北疆的家。

    屋外寒风呜咽,可屋里厨火正旺。

    厨房方向传来锅勺碰撞的清脆声响,虎子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从厨房门边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沾着一道面粉印子:

    “哥!发什么愣呢,早饭快好了!等一下啊,别急!“

    声音还是那样莽撞又热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谭行立在堂屋中央,目光怔怔地扫过四周。

    墙角的搪瓷盆、门后挂着的旧棉袄、桌上缺了个口的海碗......每一件东西都熟悉得像刻在骨头里,可此刻看在眼里,却有一种隔了千山万水才终于摸到故土的恍惚。

    母亲白婷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端着碗热腾腾的白粥放到桌上,朝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可那一眼里盛着的温度,比这屋子里的炉火还要暖。

    谭行胸口一阵发酸。

    他还没开口,余光忽然被阳台上那道身影勾了过去。

    晨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一道宽厚的身影正在打拳。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慢悠悠的,可每一式都稳得像山,拳风卷着细微的嗡鸣,在逼仄的阳台上拉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轨迹。

    谭行盯着那道背影,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起手式,那个沉肩坠肘的弧度,那套他小时候看了无数遍的拳法......

    打拳的人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的模样,鬓角有些灰白,眉眼间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笑起来时眼角堆起几道细纹,整个人透着一种不急不躁的温厚。

    他朝谭行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粗糙而温热:

    “小行!昨晚睡得好吗?“

    谭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喉头猛地一紧。

    一股滚烫的酸涩从胸腔直冲眼眶,鼻子一抽,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好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

    “爸……“

    两个字出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狼狈地抬手去抹,可越抹越多,洇湿了手背。

    因为谭公早就牺牲了。

    谭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可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笑着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掌心的温度那么真切,粗糙的纹路硌着肩头,连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明知道这是假的。

    明知道这是哈林斯的欲望幻境,明知道这满屋子的温馨都是欲望深渊从灵魂缝隙里撬出来的东西......可tā • mā • de ,太像了。

    太像了。

    谭行咬着牙,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抬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把那股几乎要把人溺死的酸涩生生压回去,可声音还是抖的,还是哑的:

    “爸……我想你了。“

    阳台上的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融在一起。

    虎子在厨房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母亲又转身去端了碟咸菜搁在桌上,谭公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可那只手始终没从他肩上拿开。

    谭行知道自己正站在欲望深渊的正中央。

    可这一瞬,他不想走。

    “小行!你怎么了?男子汉,怎么能哭呢?“

    谭公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狐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偏着头看谭行,眉眼间的关切浓得化不开,像极了小时候他趴在门槛上看父亲打拳时,父亲每次收势回头望向他的那个眼神。

    谭行没有说话。

    他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面前这个男人死死搂进怀里。

    父亲的肩头比他记忆里瘦了些,可那副骨架子还是那样硬朗,带着北疆汉子特有的结实。

    谭行把脸埋在父亲肩窝里,眼泪洇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笑,也带着颤:

    “爸!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谭公被他这一抱弄得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粗豪:

    “问呗!男子汉大丈夫,娘们唧唧的像什么话!“

    谭行从父亲肩窝里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咧得老高。

    他盯着父亲那双温厚如故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

    “爸……我算是一个男人吗?“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怕惊碎什么东西:

    “我能成为您的骄傲吗?“

    谭公闻言愣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

    那笑跟谭行记忆中一模一样......眼角堆起细纹,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可整张脸上都亮堂堂的,像北疆冬天里忽然炸开的一轮太阳。

    “算啊!怎么不算!“

    谭公抬手狠狠揉了揉谭行的脑袋,力道大得像小时候:

    “你是我谭公的儿子,你就是个男人!爸永远视你为骄傲!“

    谭行听着这句话,浑身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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