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那只手还按在他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来。

    虎子在厨房门口探着脑袋笑,母亲端着咸菜的手停在半空,满屋子都是人间烟火气,满屋子都是他这些年梦里翻了无数遍的光景。

    然后谭行低下头。

    “爸。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谭公能听见。

    下一瞬,血浮屠凭空凝于掌中。

    “哧......“

    漆黑刀锋从谭公胸膛贯穿而过,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虎子在厨房门口的笑容僵在脸上,母亲手里的咸菜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惊恐的尖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喉间迸出......

    谭行左手死死箍着父亲的腰背,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右手刀柄攥得指节发白,整条手臂都在抖,可那刀插进去之后便没有再动分毫。

    他笑着。

    笑得满脸是泪。

    “爸……谢谢您。“

    他的声音碎成了好几截,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您那句话,我做梦都想听到。真的。做梦都想。“

    谭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贯穿的刀锋,嘴角溢出一丝暗色。

    可他没有挣扎。那双粗粝的手缓缓抬起来,落在谭行头顶,掌心温热如旧。

    然后他低声道:

    “小行。“

    “你辛苦了。“

    谭行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泪滚烫地淌过腮边,烫得他整张脸都在烧。

    他感觉自己怀里那具身体正在一寸寸变轻、变淡,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他仓皇抬眼。

    虎子和母亲正惊恐地朝他扑过来,身影却在半空中碎裂成无数灰紫色的光点。

    而父亲......父亲那张温和的脸从始至终都在笑着看他,一寸一寸地消散在晨光里。

    画面轰然崩塌。

    整片北疆的家、青砖地、旧棉袄、灶膛的火,一切的一切像被巨力从中央撕开,裂成漫天碎片。

    谭行手中一空,父亲的温度从掌心流逝殆尽。

    他站在原地,在无尽的灰紫色碎光中,缓缓闭上眼。

    “爸。“

    “我不辛苦了,真的....“

    画面再转。

    谭行再次睁开眼时,已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照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暖融融的。

    空气里有淡淡的奶香和洗衣液的清甜味,混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嚣,一切都恰到好处地安宁。

    卧室门口探出一张脸。

    于莎莎。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拢在脑后,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小家伙。

    看见谭行立在客厅中央,她眉眼一弯,笑容像被阳光点亮的湖水,溢着满满当当的欣喜:

    “老公,下班啦?快过来看看小团子!“

    她怀里那婴儿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藕节似的小胳膊从襁褓里挣出来,肉嘟嘟的脸颊泛着粉,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望过来,看见谭行就咧开没牙的嘴,笑出一串咯咯的奶音。

    谭行怔住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日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他看着于莎莎抱着孩子朝他走过来,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嘴角的弧度、怀里那团柔软的小生命......这一切如此鲜活,鲜活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真的吗?

    他下意识攥了攥拳。

    指尖的触感是真实的,地毯的绒面,阳光的温度,于莎莎身上那缕淡淡的皂香味......每一样都在告诉他,这就是现实。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这是幻境。哈林斯的欲望深渊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灵魂,这一层,是家。

    是妻子。是孩子。是他谭行根本不敢奢望的未来。

    于莎莎走到他面前,把怀里的小团子往他臂弯里递:

    “抱着呀!愣着干什么?你儿子都等半天了!“

    谭行低下头,看着那团柔软的小东西被塞进自己怀里,小团子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湿漉漉的嘴巴咿咿呀呀地拱着他的下巴。婴儿身上带着奶香的热气扑在脸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力气小得可怜却固执得很。

    谭行低下头,鼻尖蹭过婴儿柔软的胎发,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他有孩子了。

    在幻境里。

    他抬头看向于莎莎。

    她正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映着光,嘴角带着笑,......干净,温暖,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他。

    谭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块滚烫的炭。

    于莎莎凑过来,伸手替他把小团子嘴角的口水擦掉,轻声笑道:

    “你抱得挺好的嘛,我还怕你不会呢。“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怀里的小家伙,声音低低的:

    “小团子长得像你,你看这眉眼,这倔劲儿,跟你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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