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秦怀仁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在天启的深夜。

    他和薛环陪着怀仁在病房里。

    秦怀仁的父亲弥留之际,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濒死之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把话吐出来:

    “朱麟,替我看着怀仁。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看重家族荣耀了。我怕有一天……他被那个‘重’字压垮。”

    朱麟闭上眼,眼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轻声呢喃:

    “怀仁,你要抗住啊。不要做傻事。”

    走廊尽头。

    秦怀仁已经走出军部大楼。

    他站在台阶上,夜风灌进战斗服领口,凉意刺骨......像有无数根针顺着脊柱一路刺下去,刺进骨髓最深处。

    他仰头望着逐渐暗淡的天际线,那道穿梭机留下的白痕早已散尽,云层恢复了混沌的灰黑色。

    什么都消散了,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掌心里那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提醒他......全都发生了。

    而且接下来,还有更多要发生。

    他脑子里有一千个声音在尖叫。

    怀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父亲在天之灵看着你!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那一千个声音尖啸着翻涌着撕扯着他的神经,像一千把锯子同时割锯他的理智。

    但他把那一千个声音一个一个按下去......用家主的分量,用兄长的责任,用“百年世家”这四个字压下去的。

    每按下去一个,他的呼吸就稳一分,眼神就冷一寸。

    像有人往那潭水里丢进一块一块的冰,直到整片水面结出厚厚一层寒霜。

    怀化……哥该怎么亲手杀了你啊。哥……该怎么对你……

    他闭上眼。

    黑暗里浮现出怀化七岁的脸......咬着糖葫芦冲他笑,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又憨又亮。

    然后是十二岁的脸......握着他送的练习刀,小脸绷得紧紧的,说“哥,我以后也要去长城”。

    再然后是十八岁的脸......军校毕业那天,肩章崭新,冲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那些脸一张一张重叠在一起,最后全部碎裂,拼成稽查令上那两个字......

    叛徒。

    秦怀仁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走。”

    他对李玉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去天王殿。”

    他顿了一拍,声音低沉下去,像夜风里最后一截余烬:

    “统武世家要给个交代了。”

    夜风卷起他战斗服的下摆,那道笔直的背影走进沉沉的暮色里。

    他往前走,每一步都在亲手碾碎自己前半生最珍视的东西......那个叫他“哥”的弟弟。

    他把它们碾碎了,踩进泥土里,然后用碾碎之后的残渣给自己铺了一条路......

    一条通向天王殿的路,一条通向亲手斩杀亲弟的路。

    夜风里,秦怀仁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的肩章在最后一线暮光里闪了一下......像是一个兄长绝望的眼神在黑暗来临前的最后一次回望。

    李玉看见他的步伐忽然快了一拍,像在追赶什么东西,又像在逃离什么东西。

    但那变化只持续了半秒,又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精准的节奏。她没说话,继续走。

    军用通道尽头,一辆悬浮押运车停在路边。

    车身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像一头伏在夜色里的金属巨兽。

    车门拉开,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和皮革的气味。

    秦怀仁弯腰钻进去,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两边各一个军法部干事,把他夹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任何抗拒,甚至主动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一个标准的配合姿态。

    李玉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对面。

    车厢里的灯是冷白色的,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终于忍不住了:“秦少校,去空港还有点时间,你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哭一场?可以喊几句?李玉自己都说不下去。

    秦怀仁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李玉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灯芯最后那一跳的火花,燃烧着最后一点温度。

    但随即就灭了,灭得干干净净。

    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股磨出来的血腥气:

    “李部长,我申请刚才说的那件事......加入调查组,亲自缉拿秦怀化......请您帮我书面递上去。”

    李玉一愣:“你确定?”

    秦怀仁的目光落回自己膝盖上。

    那双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亲弟是叛徒的人。

    但他掌心内,那道被指甲掐开的血痕,此刻正蜿蜒着往下淌血......一滴,两滴,第三滴悬在掌缘,迟迟不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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