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急,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头里:

    “写请柬吧。“

    王景淮转过头看他。

    典屠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他们在怪我们,也得回来看看....看看家乡。“

    “哪怕回来骂我们一顿......也得先踏进北疆的地界才行。人回来了,骂也认了。最怕的是……人都不愿意回来了。“

    这句话落下去,满屋子静得能听见全息投影的低频嗡鸣。

    于辞沉默着打开文件夹,翻到空白页,从胸前口袋抽出一支笔,在抬头处写下四个字:

    “北疆重建。”

    写完,他抬头看向王景淮:

    “我来拟第一版。名字列到天亮也列不完......但宁可列不完,也不能漏掉一个。”

    王景淮看了他两秒,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浓到化不开的夜色。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缓缓抬起来,又缓缓落下去。

    然后他从于辞手里接过那支笔,在“北疆重建”下面补了一行字:

    “诚邀归乡。”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墨迹微微洇开了一小点。

    像一滴雨落在干涸了两年的土地上。

    窗外,十万大山依旧沉默。

    但远处,天边最黑的那条线上,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将亮未亮的灰蓝色。

    北疆的夜,快要过完了。

    全息屏幕上,一则空白的文档打开。

    于辞抬头,目光扫过那片空白页面。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全息投影的低频嗡鸣在头顶盘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请柬名单,我们现在就拟出来。不能漏掉一个人......若有遗漏,各自补充。”

    笔尖落在触控板上,发出第一声清脆的“嗒”。

    随即他在触控板上,写出了第一个名字......

    联邦长城五道战区军务调度处处长,韩平。

    于辞没有停,笔锋游走如刀:

    联合作战指挥部协调处处长,孟长河。

    北部战区通讯枢纽技术总工程师,季卫东。

    联邦作战规划局局长,刘大勇。

    联邦作战规划局审核科科长,梁生。

    于辞越写越快,笔尖在触控板上飞掠如刃。

    每一个名字落下去,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北部战区战备物资调配中心主任,赵四海。

    联邦军备研究院北部分院副院长,周承德。

    原北疆驻军后勤保障部副部长,吴铁山。

    长城五道战区特别行动处处长,高远。

    联邦情报总局情报科科长,沈渡。

    ……

    笔尖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一列火车在深夜里碾过铁轨,每一节车厢都载着一个名字、一段过往、一份还没凉透的情分。

    十几分钟后,当于辞写下最后一个名字,笔尖离开触控板。

    全息屏幕上,三十几个名字整齐排列,蓝底白字,笔划方正,像一队老兵在晨光里列队站定。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个曾经把命押在北疆这片土地上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光电流的蜂鸣。

    没有人开口。

    王景淮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三十几行字。韩平、孟长河、季卫东、刘大勇、梁生、赵四海、周承德、吴铁山、高远、沈渡……

    每一个他都认得,每一个他都曾在一张桌上喝过酒、吵过架、红过脸。

    这些人当年是北疆城最硬的那块铁板,城破了,铁板碎了,碎屑散落四方,变成了一颗颗孤零零的钉子,钉在联邦的各个角落里。

    他看着这些名字,眼眶慢慢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里漏出来的尾音:

    “……这些老兄弟,还会回来吗?”

    没有回答。

    典屠的目光垂下来,落在桌面摊开的图纸上,左眉那道旧疤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裘钢把笔搁下,指腹用力按住笔杆,指尖泛白。

    于辞攥着笔帽的手悬在半空,扣了一半,停住了。

    谁都清楚答案没那么确定。

    离开的人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责任、新的牵绊。北疆在他们记忆里是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碰一下就会疼。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吃掉夜色。

    最黑的那条地平线上,灰蓝色缓慢蔓延,像一盆清水慢慢浸透墨锭的边缘。

    王景淮看着那片光,喉结动了动,抬起手来,隔着全息屏幕虚虚划过那三十几个名字,像在拍每个人的肩膀。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但几人都听出了那强压下的情绪:

    “请柬……发吧。”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

    “发了,他们回不回来,是他们的事。不发,是我们的事。北疆不能连开口请人回来的胆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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