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在路上,有的……”

    林东顿了一下:

    “可能还在犹豫。”

    谭行没接话。

    他盯着广场上那些面孔看了很久,忽然转身朝侧面一片临时帐篷区走去。

    帐篷区里,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堆满流程表、名牌、签到簿和矿泉水。

    于辞正低头在签到簿上勾名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谭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来了。”

    语气平淡,但握笔的手在颤抖。

    “于叔。”

    谭行走上去,没握手没寒暄,直接低头看了一眼签到簿上满满当当的姓名栏:

    “实到多少?”

    “现场八十七。还有四十六个报了名在路上。剩下的……”

    于辞合上簿子:

    “没回复。”

    “朱麟大哥和叶开呢?”

    于辞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镇冥天王那边回话说,‘知道了,会到。’原话。没说具体时间。玄坛天王那边......”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说,‘北疆的请柬,我什么时候缺席过?’”

    谭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按,笑意从嘴角爬上了眼底。

    他转过身,站在帐篷门口,面对广场。

    广场上的人还在增多。

    有人坐在椅上低声交谈,有人站在背景板前拍照,有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边缘,指着那八个大字对孩子说着什么。

    风从十万大山的方向吹来,把背景板下沿的红绸吹得微微飘动。

    谭行看着这一切,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北疆拆之前,一百六十多万常住人口。”

    声音不高,分不清说给谁听:

    “虫灾来袭到无相邪神入侵,伤亡四十八万,撤走一百二十多万……”

    他顿了一下,笑了一声:

    “等城重建完,这些北疆父老,都会回来。”

    帐篷后面,隔着布帘缝,禹梦听到了这句。

    她没有掀帘子走进去,只是把帆布包重新甩上肩,朝广场方向走了几步。

    广场边缘,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攥着一根树枝在石板缝的泥土里认认真真画着什么。

    禹梦低头一看......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顶上三根直愣愣的烟囱,还画了几个圆圈当烟。

    “画的是你家?”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对!我妈说咱家房子建好了,就在那边!”

    他朝东一指......那边几排刚封顶的居民楼,外墙还没贴砖,灰扑扑的水泥面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你以前住这儿吗?”

    “以前不住!以前我住南边!”

    小男孩脆生生答:

    “但我妈说这里才是我家!我爸以前就住这儿!我爸在长城上打仗呢,等他不打仗了,就回来住咱们新房子!”

    那语气笃定得像根本不需要怀疑的事。

    禹梦看着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胸口,鼻腔酸了一瞬。

    她站起身,回头望去......

    谭行已经从帐篷里走出来了,站在广场正中央,仰头望着那面深蓝色的背景板。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抬起右手,在胸前比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广场上有人注意到了。

    三三两两停下来看。

    一个老巡查员先摘了帽子,跟着抬手行礼;

    然后是一个穿旧式军装的中年人;

    然后是并排坐着的两位老太太,她们站不起来,就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把手搁在膝盖上。

    东门广场上,上百个人......有的举手敬礼,有的坐直身体,有的安静停下来看着那面背景板。

    没有口号,没有掌声,没有音乐。

    只有风从十万大山的方向吹来,把背景板下沿的红绸吹得哗啦啦翻卷,像旗帜一样。

    禹梦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谭行的背影。

    少年的脊梁,笔直如枪。

    她忽然想起月谷战场上,他也是这样站的......那时他连肩章都没有,浑身泥泞与血痕,却站得像身后有千军万马,笑出一句:“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我不甘心!”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环终端上那条未读消息。

    杨青教授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幻象显化资料已发你。另外......去了长城,注意安全,要是没空就不用回来了,学分我批了。

    禹梦笑了一下,锁了屏,重新抬头望向前方。

    北疆的太阳升到了半空,整座东门广场被照得通透明亮。

    明天就是重建大典的正日子了。

    她不知道明天会来多少人,但这一刻,站在这座正从废墟里一寸一寸站起来的城市心脏上,她心里只有一句清晰的话......

    这城,总算是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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