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

    一排排新楼骨架立在晨光里,塔吊像铁色的鹤,立在尚未封顶的楼宇间。

    街道轮廓已经清晰可辨,路基夯得笔直,像一副刚刚长好的骨骼。

    这城市的骨架,正在醒来。

    轮胎碾过跑道的闷响传进舱内。

    舱门打开,北疆的风灌了进来......干燥微凉,裹着水泥灰和新翻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算好闻,可谭行站在舷梯顶端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他停了整整五秒,风把头发吹乱,夹克衣摆掀起来又落下。

    他就站在那架军用运输机的舷梯顶上,面前是铺天盖地的北疆天空。

    林东从身后走上来,看了一眼他僵直的脊背,没催。

    禹梦从舷梯下仰头望他......隔着七八级台阶,她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肩胛骨在夹克下绷出笔直的轮廓。

    然后他迈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军靴踩上北疆土地的那一刻,谭行没忍住,低下了头。

    脚下的夯土带着压路机碾过的纹路,泥土微湿......可能是昨天浇过水,也可能是清晨露水还没干透。

    他蹲了下去。

    禹梦和林东同时停步。

    谭行蹲在那儿,右手掌根贴住地面,五指张开,指腹压进那层微湿的泥土里。

    他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约十秒。

    他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微红了一线,转瞬即逝。

    “走吧。”

    他说:

    “东门广场搭了大典的台子。”

    三人沿着新铺的石板路往城东走。

    路侧新植的梧桐树还细,枝丫间绑着固定架。

    每隔五十米一个临时岗亭,里面坐着穿警备制服的人......不是现役,是警备司重新召集的老巡查员。

    制服洗得发白,肩章上还留着两年前北疆城防的旧标识,但腰板挺得笔直。

    其中一个老巡查员远远看见谭行,先眯着眼打量了两秒,然后猛地从岗亭里钻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路中间,笔直站定。

    “谭……谭行?”

    谭行停下,看了他一眼,咧开嘴笑了:

    “是我,老叔!您好!”

    老巡查员喉结滚了滚,嘴唇抖了两下,最终什么漂亮话也没说,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谭行的肩膀......重得他肩膀都往下沉了沉。

    “回来了就好。”

    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带着点哽咽:

    “回来了就好啊……我还以为你们这帮年轻人都不愿意回来了。黄金一代,好!你们给我们北疆爷们长脸了。”

    谭行点了点头,没多说,带着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十步,禹梦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巡查员还杵在路中间,正拿袖子擦眼角,然后转身回岗亭,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

    东门广场。

    拐过最后一道街角时,禹梦的脚步缓了下来。

    广场大得能把整座星海大学主操场装进去还多一截,地面是新铺的青灰石板,缝隙勾得整整齐齐。

    中央搭了一座宽约二十米的高台,后方竖着巨大的深蓝色背景板,烫金大字八个......

    北疆重建·诚邀归乡。

    台前摆了上百把折叠椅,横平竖直得像列队的士兵。

    已经坐了五六十个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面孔,有的穿便服,有的穿旧式军装,肩章上留着原北疆时期的徽记。

    他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像怕惊扰了什么。

    广场入口处,王景淮站在那儿。

    他穿着深灰旧夹克,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却压不住鬓角那几簇不服帖的白发。

    他面前站着一对中年夫妇,女人眼眶红着,男人握着他的手使劲摇。

    “王市长……我知道北疆要重建了……”

    男人嗓子里像塞了东西:

    “看你那请柬上写‘诚邀归乡’,我一看那四个字,我、我就坐不住了……我媳妇说我半夜翻来覆去烙饼,我说我不回来一趟,这饼能烙一辈子……”

    王景淮拍着他的手背,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没说话。

    谭行站在广场边缘的梧桐树下看着这一幕,没往前走。

    林东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目光扫过那些老面孔......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但每一张脸上都刻着同一种东西。

    喜悦,激动。

    禹梦站在谭行身侧,注意到他的右手又握紧了,指节泛白。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帆布包带子从肩上取下来,轻轻搭在臂弯里,安静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谭行才低声开口:

    “人比我想的多。”

    林东点头:“比计划多。柳如烟发消息说,王市长这次一共发了三百来份请柬,确定来的,两百多。”

    “还有一百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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