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该走了,“

    李念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冲满屋子一挥手:

    “回学校,站桩去。“

    呼啦啦站起来一群人,有的去墙角拎书包,有的冲蔡红英喊“蔡姨晚上还来“,有的往兜里揣白婷塞过来的茶叶蛋。

    李念走在最后面,到门口忽然停了一步。

    他转过头看白婷,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白姨,小风哥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白婷正在收拾桌上空碗,手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声音平平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祝愿:

    “他说,他要去长城建功立业,保家卫国。“

    李念站在门框里,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颗虎牙又露出来了,可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点白婷看得懂的东西.......

    她的大儿子,小儿子,也是这样,提起长城也是这种笑容....她知道...眼前这个虎头虎脑的少年,以后也会去。

    “虎子哥,小风哥,他们都去了,那我也得快点才行,也该轮到我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跑出去了。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蹬蹬响,像一阵风追上前头那群少年的背影。远远还能听见他扯着嗓子喊:

    “等等我!谁把我书包拿走了.......“

    声音越来越远,融进老街早晨的喧闹里。

    白婷站在灶台后面,手里端着摞起来的空碗,望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日光站了很久。

    蔡红英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拎着菜刀,围裙上沾着面粉。顺着白婷的目光往门外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抄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今天晚上,“

    白婷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多包点饺子。“

    蔡红英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韭菜鸡蛋的,“

    白婷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孩子们都爱吃那个。“

    蔡红英没回头。

    低着头使劲擦一块早就干净了的桌面,肩膀轻轻抖了两下,然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行。“

    水龙头哗哗流着,灶上卤锅还在冒热气。

    窗外天彻底亮透了,铁龙市那条老街醒得热热闹闹,有人骑三轮车经过,车斗里青菜水灵灵的,露水还没干。

    远处隐约传来雏鹰中学的哨声,尖锐、短促,一声接一声,催着什么似的。

    百味土菜馆的烟囱还在冒烟。

    桌上还剩半盘葱油饼,油光锃亮的。蔡红英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啪嗒掉在饼面上,她赶紧拿袖子擦了,一口一口吃完。

    她想她的儿子了....

    白婷背对着她站在水池边,手伸在凉水里一下一下洗碗。

    瓷碗碰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响,洗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要把每一只碗都洗得透亮。

    后院的石榴树抽了新枝,嫩绿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远处李念那群少年的影子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他们跑过街道拐角,跑过那条通往雏鹰中学的长坡,跑进铁龙市完全亮起来的早晨里。

    土菜馆的木门半敞着,卤牛肉的香气从门缝里一缕一缕往外飘,勾着过路人的鼻子。

    灶台上那锅卤汤还在咕嘟咕嘟翻着泡,浓褐色的汤汁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琥珀色光。

    白婷洗完最后一只碗,关了水龙头。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的咕嘟声和窗外渐起的市声。

    她把碗一只一只码进碗柜,动作轻而稳。码到第三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掌撑在柜门上,低着头站了一息。

    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什么痕迹都没了,转身又往灶台走,抄起长勺搅了搅卤锅,像自言自语又像对谁说的:

    “还得再添点八角。“

    蔡红英把最后半块葱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过来,从调料架上取下八角罐子递过去。

    两个人的手在锅沿上方碰了一下,都很稳,都没抖。

    窗台上那只老猫弓了个懒腰,尾巴尖扫过窗棂,金色的晨光在它背上铺了一层茸茸的暖意。

    两个人相视一笑。

    白婷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去捞灶台上的碗筷。

    蔡红英踮脚把八角罐子搁回调料架第三格,手还没收回来,耳朵先动了一下。

    街面上的声音不对劲。

    平时这条老街从早吵到晚,卖菜的吆喝、拉车的铃铛、隔壁杂货铺老板娘骂老公的嗓门,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市井交响。可就在这一瞬,所有声音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矮了,闷了,哑了。

    拉板车的小贩脚底刹住车,车轱辘在地上蹭出吱呀一声。

    蹬三轮的汉子单脚撑地,歪着脖子往同一个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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