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偶尔抬眼,隔着满院子炭火与人影,往另一桌扫一下。

    乐妙筠不在这一桌,她跟崔翎、顾盼秋她们坐在旁边的另一桌。

    蒋门神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灌酒,嘴角那道弯比平时深了那么一丝丝。

    雷炎坤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他:

    “门神,今儿喝得有点闷哪。”

    “闷?”

    蒋门神嗡声嗡气,声音像从缸底捞上来的:

    “闷什么。”

    “你闷什么自己没数?小乐不在旁边坐,饭都吃不香了吧。”

    蒋门神没搭腔,端起酒坛又灌一口,耳根却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

    裘霸在旁边笑得碗都端不稳:

    “雷炎坤你找死呢?门神的脸你也敢逗?”

    “我逗他怎么了?他敢抡我?小乐在那边看着呢,喝多了就喜欢打人,他不要脸了?”

    蒋门神终于抬眼,拳头举起来,挥了一下。

    雷炎坤看着蒋门神一脸通红,立刻大笑,嘴里碎碎念:

    “行行行,喝酒喝酒。”

    随即单臂勾上蒋门神脖子,酒碗碰了碰他的酒坛子,压低声音凑过去:

    “门神,恭喜了。”

    蒋门神顿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嗡声回:“喝。”

    一人举起酒碗一饮而尽,一人捧起酒坛猛灌了一大口。

    另一边雷涛和袁钧正掰手腕,两双胳膊粗得像房梁,青筋暴起,桌腿嘎吱作响。

    旁边围了一圈xià • zhù 的,谷厉轩押雷涛,马乙雄押袁钧,张玄真坐庄。最后袁钧手腕猛地一翻,“啪”地把雷涛压在桌面上。

    雷涛不服还要再来,袁钧只淡淡一句:“你左手的伤还没好利索吧?”

    雷涛一愣,随即沉默片刻,笑了:“你眼睛真毒。”

    “发力时滞了半拍,瞎子才看不出来。”

    荆夜靠墙坐着,怀里抱着他那把匕首,今晚难得没揣怀里,搁在膝盖上用一块绒布慢慢擦,炭火映在刀刃上泛起冷光。

    方岳凑过来瞅了瞅:

    “这把还留着呢?战区配的制式离子刃不比这老古董强多了?”

    荆夜头也没抬:“这把从小跟到现在,捅过夜魔族统领,第一次处女杀就是用的它,舍不得,有感情。”

    方岳愣了愣,摇头叹气:

    “行吧,你们这帮玩匕首的,都有病。”

    卓婉清安安静静坐在姬旭旁边剥花生,剥一颗推给身边的狄飞一颗。

    狄飞不说话,她剥他就吃,两人之间隔着一碗酒,默契得像练过千百回。

    卓胜看在眼里,一脸不爽:

    “狄飞,我妹的花生好吃不?”

    狄飞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好吃。”

    “那你啥时候喊我一声哥?”

    狄飞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一瞬,默默端起碗喝了口酒,假装没听见。

    卓婉清低着头继续剥花生,嘴角却翘了起来。

    整个大院热闹得要把房顶掀了。

    朱麟一直坐在那里,面带笑意,有人敬就喝,没人敬就听。

    听张玄真吹牛他笑,听谷厉轩揭短他笑着摇头,听到荆夜说那把匕首捅过统领时,他目光在荆夜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端起碗朝那边微微一举。

    荆夜看见了,也端起碗,匕首搁在膝盖上,笑着冲朱麟摇摇一举。

    月上中天时,院里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张玄真和谷厉轩那三碗对赌,谁都没赢。

    俩人拼到第四碗,张玄真一头栽在桌上,谷厉轩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马乙雄笑得前仰后合,乐极生悲,起身倒酒时被自己绊了一跤,一头扎进旁边那口羊肉汤锅里....幸亏汤早见了底,裤腿还是湿了半截。

    “操!马乙雄你他妈往锅里跳?!”

    雷炎坤笑到拍桌子。

    “这叫……降温!你们懂个屁!”

    马乙雄狼狈地爬出来,裤腿滴着油汤,脸上还是那副死犟模样。

    方岳已经靠在椅子上睡死过去,手里还攥着半碗酒,碗斜着,酒液一滴一滴往下淌,浸湿了胸前一大片衣襟,呼噜打得震天响。

    裘霸和雷涛背靠背坐在地上,各抱一个空坛子,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循环“再来一碗”“不来了不来了”。

    邓威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笑还是哭。

    姬旭倒是还端坐着,腰杆笔直,可眼睛已经闭上了,手里那碗酒端得稳稳当当,一滴不洒。

    卓婉清伸手轻轻拿下来,他也没醒。

    狄飞靠在角落墙根,脑袋一点一点,卓婉清剥的花生还剩小半堆,终究没吃完。

    卓胜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今晚没跟他抬杠的了,因为对手全趴了,他一个人坐着,看着正在照顾狄飞的妹妹,啥也没说,只是端起碗又闷了一口。

    荆夜还醒着,匕首擦完了搁在膝盖上,端着碗慢慢喝,目光扫过一院子东倒西歪的兄弟,嘴角的弧度虽然浅,却确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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