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门神那坛五斤的酒终于见了底。

    他站起来,把坛子倒扣在桌上,一滴不剩。

    然后他转过头,隔着炭火与人群望向乐妙筠那桌....乐妙筠也正好抬起眼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道目光碰在一起。

    蒋门神那张铁板似的脸忽然松了一瞬,像冰面上炸开一道缝,暖光从里面漏出来。

    他低下头,把空坛子放稳,坐回去,端起旁边一碗凉透了的茶,一口闷了。

    谭行是最后几个还端着碗站着的人之一。

    林东拉了个板凳坐到他身边,俩人的碗碰了一下,都没喝。

    林东偏过头:“你今晚怎么这么安静?这碗酒端了一晚上,一口没动?”

    谭行笑了笑,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喝了,你没看见。”

    “你那叫舔。”

    “喝多了误事。”

    “今晚还误什么事?”

    林东指了指满院子横七竖八的兄弟:

    “都这样了你还绷着?”

    谭行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酒液,北疆夜风从墙外灌进来,把炭火的烟气吹散一半,露出头顶那片被灯火映得泛红的夜空。

    沉默了两息,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远处的划拳声和鼾声里,只有林东听到了:

    “东子,今天北疆重建了。”

    林东没接话,只是把碗端起来,碰了碰谭行的碗沿。清脆的一声,在嘈杂的夜色里像石子落进深水。

    谭行也端起来,这次仰头,一口干了。

    酒液滚过喉咙,火烧似的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胸口,然后被那股压了多年的滚烫接住,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别的什么。

    他放下碗,呼出一口白气,冲林东笑了一下:“这一口,敬我爹。”

    林东端起自己的碗,也一口见底:“这一口,敬谭叔。”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夜风把院墙外流水席上飘来的歌声卷了进来,模糊又遥远,是北疆的老调子,唱的是长城和故乡。

    朱麟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夜空中那弯冷月。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南部长城那个分身传回的感应,想起白天擂台上李说嘶哑的吼声,想起月狄斯。

    那道感觉还在胸口,像月光淌进血管里,凉丝丝的,却又带着暖。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弯着。身后满院子的人睡得东倒西歪,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在梦里含糊骂了句脏话,又沉下去。

    朱麟站起来,把自己那件军装外套脱了,轻轻盖在睡在旁边的方岳身上。

    方岳翻了个身,把外套裹紧,梦呓似的嘟囔了一句“再来一碗”。

    朱麟摇了摇头,走到院子门口,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火星在夜风里明灭,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把烟掐灭在门框上,转身走回院子里。

    夜还长,酒还有半坛。

    他端起一碗酒,走到谭行、林东、叶开三人旁边坐下,碗往桌上一搁:“再给我倒一碗。”

    谭行笑了笑,把空碗递过来。林东给他倒满。叶开举起酒杯。四人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干了。

    满院炭火将熄未熄,红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北疆的夜很深,但这院子里很暖。

    小院门外,于莎莎一左一右挽着白婷和蔡红英的手,缓缓走了进来。

    “妈!莎莎!蔡姨!怎么这么晚才来?”

    蔡红英看了谭行一眼,嘴角带着笑,嗓门拔高了三分:“还能是为啥,给你订婚去了!”

    谭行一愣,目光猛地转向于莎莎。

    此时的于莎莎,满脸羞红,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可那一低头间的笑意,比满院子炭火都烫人。

    满桌寂静半息,随即“轰”地一声,整个院子炸了锅。

    起哄声、口哨声、拍桌子的、摔碗的、拿筷子敲碗沿的,混成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刚才趴桌上不省人事的方岳像被掐了人中似的猛地弹起来,脸还压着印子,眼神呆了两秒,反应过来后一巴掌拍在谭行后背上,拍得谭行往前踉跄了半步。

    “好你个谭狗!我说你今晚怎么光端碗不喝,合着留着肚子回去喝喜酒?!“

    张玄真从桌子底下爬出来,酒气熏天,晃晃悠悠站稳,指着谭行龇牙咧嘴地笑:

    “谭狗!请客!必须请客!满月酒也得算上!“

    “牛鼻子你闭嘴吧,人还没结婚呢你连满月酒都惦记上了?“

    马乙雄笑骂道。

    “老子提前规划!“

    谷厉轩已经抄起酒坛子往谭行面前一墩,酒坛砸在桌上“咚“一声闷响:

    “话不多说,今晚你必须要喝完这坛!!“

    满院起哄声掀翻了天。

    谭行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碗刚倒满的酒,酒液被震得直晃。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于莎莎脸上。

    于莎莎被白婷和蔡红英夹在中间,满脸通红一路烧到耳根,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指尖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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