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落地一低头:

    "是,少主!"

    随即绕回驾驶座,引擎低沉一啸,车身平稳滑出,碾过晨光里还没散尽的薄雾,汇入北疆早高峰的车流。

    林东坐在后座,目光不自觉地落向后视镜。

    镜框里,谭行的身影被越来越远的距离一点点揉碎,最后被街角一整块吞没。

    他收回视线,靠进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合上了眼。

    他知道谭行要去哪儿。

    狂欢过后的空落,比战场上的枪炮硝烟更扎人。

    满城灯火刚刚熄尽,白昼才刚刚铺开,而那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少年,偏偏要在所有人奔赴未来的时候,逆着光往回走......去见一见那些再也没能回来的人。

    他没拦,也拦不住。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车窗外,北疆新修的街灯在晨光里一盏盏暗下去,光晕消退成金属杆上沉默的影子。

    而此刻的谭行,已经转过身,独自朝城北走去。

    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

    他看着手里的烟。

    黄梅,2.5联邦币一包。

    黄老爹的最爱。也是他们的最爱。

    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支叼住,火机啪地一响,火苗在指间跳了跳,被晨风压弯了腰,又倔强地亮起来。

    烟头的红光在渐亮的天色里微微明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味充斥肺腑,最后被他缓缓吐出。

    谭行没回头,也无需回头。

    晚上八点,玄武大厦顶层订婚宴的灯火会准时亮起来。

    他不会迟到......他说过的事,从来都算数。

    只是在那之前,他有整整一个白天。

    足够他去见一见那些永远留在了昨天的人。

    酒可以晚点喝,但有些话,他想亲口跟他们说说。

    晨风掠过城北中央广场,像一把无形的刀,把凝固的血气一寸寸刮进这座城市最深的骨缝里。

    英魂碑就矗在那里。

    黑色花岗岩,方正厚重,顶端微微收窄,斜插进大地,像一柄巨剑。

    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满名字,朝阳斜照过来,那些字就泛起一层冷铁似的暗光。

    碑座前,一束白菊还带着昨夜的水汽,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荡。

    谭行停在碑前十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慢,从碑顶一层一层滑下去,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像在清点什么东西。

    喉咙动了动,嘴角抿成一条线,最终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从兜里摸出那盒黄梅烟。

    抽出四支点燃。

    三支搁在碑座上,另一支叼在嘴里。

    青烟升起来。

    四缕烟,三缕从碑座上缓缓盘旋,一缕从他唇间吐出来,在半空绞在一起,像什么人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他就那么站着,烟夹在指间,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风偶尔卷过来,灰烬散开,又落回碑座的缝隙里。

    晨光一寸寸往高爬,他的影子从碑座根部被推远,在广场的灰色石板上一寸寸拉长、拉细。

    许久。

    烟头快要烫到指节的时候,谭行低头,把烟蒂摁灭在碑座角落的石缝里。

    他伸手,掌心贴上了碑面。

    指腹触到冰凉的花岗岩,那些刻痕一根一根硌进皮肤里,像针脚,又像刀口。

    他缓缓摩挲着这些名字。

    三秒。

    或者五秒。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

    步子比来时沉,也比来时稳。

    靴底磕在石板上,“嗒、嗒、嗒”,节奏不变,一步一步往广场外走。

    身后,英魂碑沉默着。

    碑座前那三支烟还剩最后一截火星,红光在风里明灭了一下,像谁最后眨了一下眼。

    火星灭了。

    北疆新城的晨光铺满整座广场,金光从楼宇缝隙里泼下来,把谭行的背影烫出一个漆黑的剪影。

    他迎着八点钟的方向走,肩胛骨在薄外套底下微微耸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

    那个从废墟里爬回来的少年,十七岁被埋进瓦砾堆里,二十三岁从死人堆里把自己刨出来。那些兄弟倒下去的时候连哼都没哼一声,他就更不能替他们哼。

    有些话用不着说出口。

    那些英灵全是汉子,说多了,矫情。

    谭行走远了。

    晨风卷过碑座,把最后一点烟灰吹散。

    白菊花瓣上那滴露珠终于坠下来,“嗒”地一声砸在石板上,碎成三瓣。

    像一句沉默的回应。

    ...

    北疆战争公墓坐落在北疆南门二十里外的苍梧岭上。

    这地方,不是随便挑的。

    苍梧岭上,从北疆立城那年算起,每一块墓碑都正正地朝着南方。

    那是家的方向。碑下埋着的,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为守护北疆而倒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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