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骨也好,衣冠也罢,全在这儿了。

    而他们的名字,一个不落,都刻在那座英魂碑上。

    无论谁去,都得仰着头看。

    谭行从中央广场动身的时候,天刚亮透。

    两百八十多公里,按他全速御空,两百公里不过五分钟的事,这段路撑死一刻钟。

    可他飞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不是飞不动。

    是舍不得飞。

    他压低身形,从城市的上方掠过。

    白腾腾的蒸汽裹着葱油饼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下意识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热乎乎的人间味儿。

    巷口几个小孩追着一只漏了气的皮球,咣当一下撞翻了晾衣竿。

    大娘叉着腰骂了两句,转头看见那皮球瘪在地上,又噗嗤笑了,弯腰捡起来,拿嘴对着气孔鼓着腮帮子吹。

    街角那面墙新刷了红漆标语......“北疆新生,永志不忘”,字迹鲜亮得扎眼,漆还没干透。

    他每看一眼,胸口就像被人轻轻摁了一下。

    他看不够。

    真的看不够。

    这些热气,这些吵闹,这些鲜亮得刺眼的红字......是他和那些墓碑上的名字,一起拿命换来的。

    换值了。

    所以他飞得很慢,慢到风都嫌他磨蹭。

    可苍梧岭还在那儿等着。

    他终归得去。

    连绵起伏的苍梧岭到了。

    从天上望下去,无数白色墓碑铺满山岭,密密麻麻,排列得比军阵还整齐,从山脚一路铺向天际线,仿佛没有尽头。

    晨光斜斜地打在上面,那些碑面上的名字明明灭灭,像万千沉默的眼睛。

    谭行在空中停住了。

    他悬在那儿整整十息,才缓缓降落在墓园门口。

    双脚触地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像是怕惊扰了岭上那些沉睡的人。

    墓园门口那间灰扑扑的保安亭还在老地方。

    墙皮斑驳,檐角挂着半截锈蚀的风铃,风一过,叮叮当当地响,声音钝钝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碗底。

    亭子门口摆着一张竹躺椅,椅上的人正闭着眼,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拍,跟着风铃的响动。

    听见脚步声,那人睁了眼。

    一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在看清来人那一瞬,猛地亮了一下。

    他整个人从躺椅上弹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竹椅在他身后晃了两晃才稳住。

    “谭小子!”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喊完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额……谭少将。”

    谭行站在铁栅栏门外,笑了。

    那笑从嘴角漫进眼底,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薄薄的壳。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军大衣的老人,喊了一声:

    “张爷,您还是喊我谭小子吧。您突然这么喊,我不自在。”

    老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好!谭小子!哈哈哈!还是这个顺嘴!”

    他三步并两步跨出保安亭,上下打量谭行一圈......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两遍。

    忽然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壮了!不像以前那个瘦芽菜了!”

    那一下拍得结实,声音发闷,全是一个老兵攒了多年的力道还有老辈人看晚辈的心疼。

    谭行没躲,肩头纹丝不动,嘴角弯起来:

    “张爷,我也该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长成男子汉了!”

    老张红着眼,话头开了就收不住:

    “自从你爹牺牲,你年年来,一家子都扛在你身上。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三?十四?

    每次来,不是身上缠着绷带就是额角贴着纱布。

    有一回大冬天,你在你爹碑前站了两个小时,我端了碗热汤上去,你接过碗,手抖得汤都洒了一半......不容易啊!不容易啊!”

    谭行怔了一瞬。

    老张看着他,声音沉下去:

    “不容易啊,不容易啊。现在……你长大了。”

    谭行笑着不说话。

    那段日子,父亲刚走,他作为长子,顶着全家的天。辛苦吗?

    辛苦。

    但他觉得自豪。

    他谭行,身为长子,弱冠之龄,扛住了一切,撑起了一切。

    他看着老张,声音平静却笃定:

    “张爷,都过去了,些许风霜罢了。现在我风风光光地回来了。当年在我爹墓碑前发的誓,我能给我爹一个交代了。”

    老张看着眼前身姿挺拔、英武十足的年轻人,自己也笑了,眼眶却红了。

    他转身从保安亭门后摸出一瓶烧刀子和两只搪瓷缸。

    那瓶子是玻璃的,商标磨得快看不见了,缸子沿上磕了好几道豁口,缸底的搪瓷掉了两块,露出深灰色的铁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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