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嘴角弯起来,眼尾却红了:

    "可您看,他现在是什么样了。"

    "虎子去了长城。东部战区的人见了他都喊一声'戟霸'。

    他手里那柄凶戟,使出来连长城的老巡游都看直了眼。

    您当年那套《凶戟》的最后一式'天飱',他说他练成了。

    您活着时候没练透的那个变招——三连转接反手撩天——他硬生生给创出来了。"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像在和什么人争辩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才十六岁。"

    "您那柄凶戟,后继有人了。您不用担心失传了。"

    她笑着。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泪水从眼角滑落,坠在旗袍前襟那枝寒梅的墨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痕,像墨汁里掺了清水,缓缓化开。

    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轻轻抖着,喉咙里压着一口气,把所有呜咽都堵在齿关后面——陈家的人不许哭出声,哭出声就丢份。爷爷教的,从小教的。

    关烈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晨光从祠堂高窗斜射进来,打在她半边脸颊上,能看见泪珠一颗一颗从睫毛上滚落,砸在膝盖的布料上,砸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

    他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粗糙的、指腹和虎口都带着厚茧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把她手心里那点凉意裹住,一点点焐热。

    陈青青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她反过来扣紧他,指节泛白,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根不会断的绳子。

    关烈跪直了身子,面朝陈北斗的牌位,把胸膛挺起。

    "陈老。"

    他开口,声音沉而稳,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

    "我关烈,北疆野战军区侦察营副营长,今天当着您老人家的面,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喉结滚了一下,像咽下一块带棱角的石头:

    "您放心。这辈子,我一定好好守着青青,不让她受丁点儿委屈。

    她要往东,我绝不往西;

    她要揍人,我绝对先上;

    她要哭,我给她擦泪。我关烈说到做到。"

    他说完,偏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旗袍上洇着泪渍的姑娘,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磨了一下:

    "您放心。"

    牌位前的檀香烧过了半截,灰烬弯成一道弧,悬而不落。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安静得能听见青砖缝里细微的风声。

    陈青青攥着他的手,把脸偏过来,泪痕未干,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她声音轻而哑,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爷爷。凶戟有人传了,北疆有人守了,孙女有人管了。您该放心了。"

    她松开关烈的手,从香案上拿起三支新香,在烛火上点燃。

    火舌舔过香头,青烟腾起。

    她把三支分给关烈,自己也留了三支。

    两人并排跪着,把香举过眉心,三鞠躬。

    一鞠躬,谢教导之恩。

    二鞠躬,告陈家先灵。

    三鞠躬,许来日方长。

    香插进炉里的时候,六缕青烟绞在一起,笔直升顶,在空中散成一片薄薄的青幕。

    那青幕晃了晃,像极了一个捻着胡须的老人,远远地笑了一声。

    陈青青跪着没动。眼泪又滚下来一颗,坠在青砖上,"嗒"的一声,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关烈侧过身,抬手把她腮边那颗泪蹭掉。他的指腹粗粝得像砂纸,动作却轻得像擦一件薄胎瓷器,生怕用一分力就会碎。

    "别哭了。"

    他低声说:

    "老爷子看见了,该骂我欺负他孙女。"

    陈青青破涕为笑,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脸颊:

    "你敢欺负我?我陈家还有虎子呢。你打得过虎子吗?"

    关烈闻言,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那确实打不过。谭家那两兄弟,一个比一个怪物。我上回跟虎子切磋,三招就被挑了刀。"

    "知道就好。"

    话音刚落,祠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一路小跑穿过前院,在门槛外猛地刹住,喘息声粗重。

    是陈家老宅的管事刘伯——当年跟着陈北斗打了半辈子仗,右腿中过一箭,走路有点跛,但跑起来依然带风。

    他站在门槛外没敢跨进来,压着嗓子朝里面喊:

    "小姐!谭少将来了!"

    陈青青还跪着,闻言猛地转头,泪痕未干的眼睛倏地亮了:

    "谭行?他来了?在哪儿?"

    刘伯朝外一指:"已经过了前院,正往祠堂来——"

    话音未落,祠堂门外的石板路上已经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嗒——嗒——嗒——"

    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结实,那脚步声踏过前院的青石地,踏过廊下的碎砖,最后停在祠堂门槛外三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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