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青和关烈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从蒲团上起身。

    陈青青用袖口飞速蹭了一下脸颊,把最后那点泪痕擦干净,又理了理旗袍领口那枝寒梅,吸了吸鼻子,把最后那点鼻音憋回去,转身,面朝大门。

    她腰杆挺得笔直,关烈站在她身侧半步,脊背微微弓起——那是十年战场磨出来的本能,哪怕来人是兄弟,身体先于脑子摆出了迎击姿态。

    旋即在认出脚步声的瞬间被缓缓卸掉。

    晨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色长毯。

    一道修长的影子先跨过门槛。

    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联邦军风衣,领口的少将肩章在日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裤腿沾着尘土,从膝盖到靴面全是一层灰扑扑的泥浆,额发被风吹得凌乱,眼底带着一圈青黑,但却笑着。

    他停在门槛内侧,目光先扫过关烈,和他点了下头。

    然后落在陈青青身上,从她红红的眼尾滑到她攥紧的指节上,最后落回她脸上。

    陈青青看着他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忽然鼻子一酸。

    但这次她没哭。她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弯起嘴角,双手叉腰,摆出一副陈家大小姐的架势,用当年在北疆武道协会时那种又凶又脆的腔调开口:

    "谭狗,你来我陈家祠堂,连个果篮都不带?"

    谭行站在门槛内,闻言笑意更浓。

    他抬手,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扁扁的,四四方方,比巴掌略大。

    他走过来,往香案上一放,一包黄梅烟。包装纸都磨得起毛了,一看就是揣了很久的。

    他朝陈北斗的牌位努了努嘴:

    "给老爷子的。今儿早上在林东那边拿的,孝敬他老人家。"

    陈青青看着那包黄梅烟,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拿黄梅烟供我爷爷?他生前是抽这个的?"

    谭行也笑了,嘴角的弧度加深,眼底那层青黑被笑意冲淡了几分:

    "我知道老爷子不抽这个。但老爷子肯定不在乎这个。"

    他顿了顿,看着陈北斗的牌位,声音忽然低了一度,沉得像一坛老酒:

    "老爷子,虎子没回来。他还在长城,等他休沐,他会亲自回来给您磕头。"

    "我这个做大哥的,先在这儿给您磕了。"

    说罢,他双膝落地,"咚"的一声,膝盖砸在青砖上。额头叩下去,三记闷响,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含糊。

    磕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望着牌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沉的东西,像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见了光:

    "老爷子,当年谢谢您。没有您,没有虎子现在的成就。没有您当年把我母亲和虎子接走照顾,或许也没有现在的我。是您拉了我家一把,老爷子。"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谢谢您。"

    牌位前的檀香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散进晨光里。

    祠堂外传来北疆初冬的风声,干燥的、凛冽的,裹着远处重建工地的敲打声,叮叮当当的。

    陈青青站在香案前,左边是关烈,右边是谭行。

    她仰头看着陈北斗的牌位,那五个金字在日光里一动不动,她忽然觉得,老爷子真的在笑。

    那笑意藏在牌位的枣木纹里,藏在三支绞在一起的香灰里,藏在门槛上新换的花岗岩反光里——锃亮的,映着三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祠堂的后墙上。

    陈青青弯起嘴角,声音轻得像自语,又重得像誓言:

    "爷爷。"

    "您可以安息了。"

    "以后,换我们来了。"

    "陈家凶戟,必将传遍长城。"

    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三个人的脊背上。

    祠堂外,北疆的风卷过屋檐,远处传来重建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稳而有力。

    香案上的六支香烧尽了,灰烬落在白瓷炉里,白得像雪。

    那包黄梅烟静静立在牌位前,烟盒上的价签在日光里泛着浅浅的、温暖的黄。

    像老爷子远远地、远远地,笑了一声。

    ....

    祠堂里静了片刻。

    香案上那包黄梅烟还立着,烟盒被风吹得纸角微微卷起,价签上"2.5"三个字被日光照得像镀了一层薄金。

    香炉里的灰烬白得像初雪,安静地堆着,一丝风过,便打着旋飘起几粒,又缓缓落回去。

    陈青青收回目光,把视线从牌位上挪开,偏头看向谭行。

    "对了。"

    她忽然想起来,嘴角一弯:

    "今天是你订婚是吧?"

    谭行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嘴角的弧度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味道:

    "嗯,晚上六点。你们都要来啊!"

    "肯定!"

    陈青青双手叉腰,眉毛一挑:

    "你订婚我怎么可能不到?我要是不到,莎莎肯定要怪我!"

    谭行被她逗得笑出声,眼角褶子都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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