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着又有一个孩子,在说“要走”了。

    李念放下酒杯,推开椅子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吧台前,在白婷身侧站定。

    “白姨。”

    白婷没有回头,手里的抹布又开始擦台面了,动作跟刚才一样利落,甚至节奏都没有变化:

    “嗯?还饿?厨房里还有一碟子卤牛肉,我给你切.....”

    “不是。”

    李念伸手,轻轻按在白婷擦台面的那只手上。

    白婷的动作终于停了。

    李念个子不算高,站在白婷身边还比她矮了半头,但他的手心热乎乎的,带着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粗糙硬茧....

    “白姨,”

    他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够两个人听见:

    “您放心,我还能陪您和蔡姨三年呢。

    三年之后高中毕业,长城巡游选拔,我是要去的。

    但您放心,我这人惜命得很,图书馆里那几本关于长城防线战术的书我翻了三遍了,上头的伤亡率统计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一口白牙,带着点学生气未脱的青涩,但眼神认真:

    “所以我会好好准备。我会把每一门课都考到最优,把实战训练的评分刷到最高,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上了那道墙,不至于让您担心。”

    白婷终于侧过头来看他。

    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李念那张还带着熬夜后浮肿痕迹的脸干干净净的,黑框眼镜歪了一点,他自己伸手扶正了,动作带一点还没学会的沉稳,但底子是很认真的那种坚定。

    白婷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她把手从李念掌心里抽出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

    “我知道。”

    她说,声音跟平时一样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

    “你从小就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刚来的那年为了破了小虎站桩时间,硬是饭都不吃,蹲在店门口站到天黑,你蔡姨喊你三遍你才听见.....”

    李念被她说得脸一热,嘟囔着反驳:

    “那不一样!虎子哥交代的事情,那就要做好!我都答应了!”

    “傻瓜!虎子就和他大哥一样,他大哥以前天天骗小虎,现在小虎骗你,什么淬体境站桩六个小时,小虎他最高纪录才四个小时...就你傻傻乎乎的当真了!”

    白婷已经转过身来,把擦干净的抹布搭好,端起案板上那碟提前切好的卤牛肉递到李念手里。

    牛肉片切得薄厚均匀,边缘码得整整齐齐,酱色油亮,还缀了几粒白芝麻。

    “去,端过去跟哥哥们一块儿吃。”

    她语气平常,像在打发一只饿慌了的猫:

    “肉管够,酒管够.....今晚什么都不用想,吃饱了再说。”

    李念端着那碟牛肉愣了一瞬,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回桌子那边,把那碟卤牛肉往桌中央一放,立刻被几双筷子同时夹走,瘦高少年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地嚷:

    “姨切的就是比外面卖的好吃!”

    厨房吧台前面,白婷收回目光,低头拿起一只空碗,用热水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

    “一个两个的……连说话都一套一套的。”

    蔡红英从她身后冒出来,手里举着那瓶还剩半瓶的老白干,给自己和白婷各倒了小半杯,端起来碰了一下白婷手里的那只空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得了吧你,嘴硬。”

    蔡姨喝了一口,咂咂嘴:

    “心里头美得很吧?那小子刚才那番话,说得跟小大人似的,你没偷着乐?”

    白婷“哼”了一声,从蔡红英手里拿过那半杯酒,仰头喝了,辣得眯了眯眼,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却压不住地弯了一下。

    “美什么美.....一个个还没上长城呢,先把大话撂下了。回头真上了那道墙,风大雪大的,别哭着回来找我炖肘子就行。”

    蔡红英嗤笑一声,伸手在她胳膊上捏了一把:

    “你就嘴硬吧。”

    满桌的喧闹又涌起来了。

    李念被瘦高少年拉着灌了第三杯,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扒着桌沿直摆手:

    “不行不行……明天早上八点有课……”

    小狐从他身后凑过来,金发上沾着酒气,胳膊往李念脖子上一箍:

    “上个屁课!明天哥带你逃课!从今儿到选拔之前,你天天跟着我们出野外拉练!实战才是最管用的课.....”

    “小狐哥!你放开我……我有课程表.....”

    “课表算个球!”

    阿鬼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刀:

    “小念你别听他的,他连学都没上过!”

    “操!阿鬼你拆我台.....”

    满桌又是一片笑浪。

    黄斩坐在桌角,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看着李念被小狐箍着脖子满脸通红地挣扎,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烧着两簇小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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