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挺直单薄孤挺的脊背,目光重新落回掌心那半块残破龙纹玉佩上,指尖摩挲着断裂的纹路,语气彻底归于冰冷:

    “若不解今日之局我便再没有明日,一个连明日都没有的君王还管天下做什么?”

    “无解之局,造乱解局。无外援来救,造内患来救,正如我不想死便找人替我死,这本质与那日,我亲手斩断与阿宁的羁绊并无不同。”

    “既然阿宁都负得,这天下还有谁负不得?!”

    *

    地牢深处,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常年不散。头顶零星几盏油灯摇曳昏黄,将光影扯得破碎扭曲。

    上官宓双臂被铁链吊起,衣料已经磨出几道裂口,头发散落在脸侧不辨神色。

    “你父亲为何会收养卫芙宁?”卫祯一身墨色锦袍,端坐椅上,问得随意。

    上官宓眼帘微垂,双唇紧抿。

    卫祯挑了挑眉,又问:“你们是在哪遇见的她?她当时身边可还有旁人随行?”

    接连两问都无回应,卫祯扯了扯嘴角,浮起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意,侧首看向一旁的禄存。

    禄存会意,抬手取过一支烧得通红的烙铁:“你若老实交代实情,殿下可赦你所有罪责,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但你若继续冥顽不灵,这张脸可就毁了。”

    上官宓闭着眼,赤红烙铁的火光映着她清冷的眉眼,近在咫尺,只需再进半寸,便是皮肉焦灼,但她丝毫没有惧意。

    卫祯看在眼里,缓缓起身。

    这么个硬骨头,就算扔给谢府之,想来也审不出什么东西。

    “行了。”他摆了摆手,转身拂袖离去。

    禄存盯着手中赤红发烫的烙铁,一头雾水看向阿九:“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从海棠背叛之后殿下就变得怪怪的了。”

    以前卫祯嫌弃地牢有味,从未亲自审问过罪犯,今日不仅破例,还无功而返,简直像犯病了。

    阿九一把推开禄存,走到刑架旁,解开紧锁上官宓四肢的玄铁扣链。锁链脱落落地,发出哐当脆响。上官宓浑身脱力,身形一晃,阿九稳稳扶住,将人推回后方的铁牢笼。

    上锁链,她正要转身,脑子里想起此前奉命前往兰郡查探的零星片段,不耐地敲了敲铁笼:“喂!”

    上官宓半撩着眼睑,目空虚无看着她。

    阿九抓了抓头:“你那朋友纵然聪慧过人、手段了得,可终究势单力薄,如何抗衡当朝太子?你还是趁早交代了吧,保住小命要紧。”

    上官宓神色漠然,分毫未理。

    阿九见状,也懒得再劝,转身出了地牢。

    彻底寂静的囚笼里,只剩摇曳灯火与沉沉阴冷。

    上官宓再次抬眸,眼瞳清亮有神,极致冷静。

    她俯身,小心翼翼扒开囚笼角落堆积的灰尘。地面之上,早已密密麻麻写着数个端正的“正”字。上官宓缓缓抬手,生生咬破自己的指尖,指尖落血的瞬间,稳稳添上最后一笔。

    “六月十四……还有一天。”

    *

    城郊十里,清溪农庄。

    庄外青竹绕篱,苍松列岸,两侧遍植荷、兰、桂诸雅木,盛夏时节绿意葱茏。

    临溪一方天然青石矶,平整光洁,被日日拂拭,干净无尘。

    裴元晦一身半旧素色苎麻长衫,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竹竿,正坐在水榭长廊里垂钓。

    庄中正堂,裴家三子分立沙盘两侧,各自推演军政战局,切磋攻防谋略。

    庄内静得极致,风过有声,溪水潺潺,安宁无扰。

    “咕咕——”

    倏然,一只灰色信鸽俯冲而下,精准落至裴元晦身侧的老竹枝桠上。

    眼看着要咬钩的鱼儿被惊走,裴元晦半分不恼,收回竹竿,摊手对着灰色信鸽。信鸽低头,啄开爪间紧固的密封竹筒,叼着竹筒放置于裴元晦掌心。

    “有劳。”

    裴元晦颔首致谢,墨羽信鸽昂首轻啼一声,振翅凌云,转瞬掠过青山溪水,消失在辽阔天际。

    “父亲。”屋里三人听见声响,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裴元晦神色垂然,抽出筒中素笺,阅罢,轻轻揉碎素笺,洒向湖面。裴元晦缓缓起身,立在清溪竹岸之间,回眸看向阶下肃立的三人:“点兵,随我入城,祭拜先帝。”

    *

    崔府暖阁,烛火摇曳,一室沉沉静谧。

    崔玄聿端坐榻上看书,崔笺正垂首细心为他换药,就在换药将毕之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崔盏轻步而入,低声禀道:“郎君,暗部传讯。”

    崔玄聿指尖微顿,当即放下手里的书:“呈上来。”

    他早前便命暗部深入沦陷的兰郡,彻查卫芙宁过往踪迹与身世底细。但因兰郡战乱倾覆,本地暗桩尽数被毁,线索断裂,消息辗转多日才姗姗来迟。

    崔盏快步上前,将密信恭敬递至榻前。

    崔玄聿抬手接过,指尖拆开蜡封,展开素笺垂眸细读。

    室中烛火轻轻晃动,映着他骤然凝滞的眉眼。

    “是她!”崔玄聿收拢指尖,薄薄的信笺被捏出明显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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