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金吾卫总统领周奉先亲自登门,将一份誊抄完整的入城名录送到上官府,厚厚一沓纸,墨迹犹新。

    卫芙宁接过来,一言不发地翻开了第一页。

    接下来三日,她把自己关在内堂,一盏孤灯从白昼燃到深夜,密密麻麻的名录被她用朱笔逐一勾画、批注、排除。

    商队、军报、私牒、各府采买、游方郎中、行脚僧侣,数以千计的姓名在她指尖过了一遍又一遍,筛出可能与郑松失踪有所牵连的,一一核实又逐一推翻。

    之后半个月,京兆府尹、南衙卫、五城兵马司全数出动,城门、关隘、码头、客栈,凡有人烟处都查了个遍。卫芙宁的朱笔停了又提,提了又停,纸上画满红色的圈叉,到最后几乎无处可落。

    而郑守业就像一滴水落入江河,消失得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本压在案头的出入城名录被卫芙宁翻得卷了边,她合上名录的那天,窗外正是黄昏,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漫进来,将满室照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她什么都没说,把名录收进匣中,起身去了后院。

    小北蹲在廊下抱着那头羊,看见她来,眼睛亮了一瞬。

    卫芙宁摇了摇头,在他身边坐下,什么话都没说。

    小北眸光又暗下去。

    卫芙宁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会找到的。”

    *

    一个月后。

    “呜——”

    盛安城门之上,号角长鸣,穿透长空,惊起城楼檐角栖息的一群雀鸟。

    城门内外,甲胄鲜明的禁军列队两厢,元熙帝一身明黄衮服,立于御辇之前,身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肃整。御驾前的一面面玄色纛旗在风中猎猎招展,上面用金线绣着‘魏’字,日光一照,灿然生辉。

    “擂战鼓!”元熙帝淡淡开口。

    这是大魏给予戍边功勋将领的最高礼遇,是铁血军功方能换来的无上荣光。

    “咚、咚、咚——”

    鼓点礼乐庄重,节奏稳缓,带着宫廷规制特有的四平八稳。

    一里之外,盛京城门遥遥在望。

    烟尘起处,神策军的旌旗率先露了头,赤底黑字的‘夏侯’大旗被风吹得猎猎翻飞。

    紧接着万马奔腾的蹄音从远及近,踏在官道上如同滚滚而来的闷雷,大地都在随之震动。

    神策军行军阵列齐整,前锋、中军、后卫各距三百步,日光落在甲胄上,反射出一片流动的银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为首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将,一张被北地风沙磨砺了的老脸,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但气势不减半分威严。

    夏侯斥勒马驻足,远眺盛安城楼。

    身后副将江庸策马上前两步,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耳畔听得城楼上传来的战鼓声,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嗤道:“这便是长安锦绣堆里的战鼓?还不如咱们北境小娃娃拿木槌敲饭盆打得响亮。”

    夏侯斥没有接话,怔怔望着那座熟悉的城门,生硬的面容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松动。

    终于回来了!

    就在此时——

    城楼之上,一道红色的身影忽然翻越垛口,落在巨鼓之前。

    那人身形纤长,红衣猎猎,青丝高束,风从城楼上灌过来,将衣袍吹得翻卷如焰。她双手接过鼓槌,在鼓面之上举臂高高扬起。

    “咚!”

    一声铿锵,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炸开满池波澜,低沉、雄浑、带着蛮不讲理的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