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从肩胛骨往下,沿着肌肉的纹理,下刀时得格外地稳和利落,才能达成这种一大片完整剥离的效果,最终的边缘整齐,刀口走得也干净……动手的人就像是做惯了这种事,才能在下手的时候连一点儿犹豫也没有。
胡为霜将衣服拢回去,看着这具尸体,神情晦涩。
血脉。
动手的人在找血脉。
而刚才这人临死前说的,也是血脉。
势力大到能够向整个青城派伸手的组织,作派又如此狠辣,恐怕是义父生前就一直叮嘱她要避开的,影衙的人。
那么影衙为什么突然对青城派动手?是查到了什么?
不惜用剥皮法验证的……血脉……他们又在找什么血脉?谁的血脉?
胡为霜很轻易地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
义父或许知道,但他从没说过,胡为霜也从没问过。
小的时候不问,是因为她足够天真,因为不在乎,因为义父就是义父,跟着义父就足够幸福。
而长大了不问,是因为义父没有主动提及,至于她自己……她怕问出什么不该问的。
仿佛福至心灵,此刻,胡为霜的心中忽然涌现了一个不妙的念头:这些人要找的,该不会是她吧?
……
算了,不管怎样,得先把这尸体处理掉。
趁追兵未至,悄无声息地。
想明白这点后,胡为霜又站起身,把灯撂在了柜台上。
而后,她拖起尸体往后院走,准备一烧了之,烧完了再往井里一倒,神不知鬼不觉。
可她刚要动手,就停住了。
只见外头一道闪电劈下来,把那人的脸照亮。
因为拖动的关系,尸首的五官终于完整地裸露出来,包括眼头与鼻骨之间,那颗被一绺湿发遮挡住的红痣。
胡为霜注视着这张年轻的脸,思考着——那是一种朦胧间的熟悉。
她想起来了。
这颗痣,这个人,她原来见过的。
是七岁那年,在青城山。
那也是一个雨天。
义父带她到青城派做客,山道滑得很,她走得烦,一路胡乱踢着石子。
义父说她:好好走路。胡为霜嘴上应着,脚下却照踢不误。
彼时的大殿里站了许多人,也点了许多盏灯。
那些英雄豪杰、名门义士们大都忙着相互应酬,胡为霜跟在义父身后,百无聊赖地抠手指。
她那时候矮,只能看见一排排的腿和屁股,还有袍子下摆沾的泥点子。
还有什么寒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白胡子的老头曾经摸着她的头夸赞,说这丫头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好料子。
对方就是青城派的掌门青松子,又名青松道人。
她其实不喜欢别人摸她的头。但那天没吭声,因为义父就在旁边。
后来青松子提出清场,说有要事需和义父等人商议,而闲散的无关人等则都被留在了后山转悠,胡为霜也在其中,但她没什么脾气,正好不想听那些大人的车轱辘话。
青城派的弟子们大都在后山练武生活,故而那边的景致并不荒凉,胡为霜捡了条小径独自走着,雨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一回头,是那个一直跟在青松子身边的小道士。
分明是同她差不多的年纪,对方的身板看起来却比她还要小一点儿。
小道士的皮肤很白,五官俱带着一股秀气,尤其是眉眼之间的那颗红痣,看上去就像是一朵点在宣纸上的梅花,她印象很深,那天日光下,花开得正好。
小道士脸上带着笑,递给她一颗糖。
“师妹,吃糖。”
那糖是用油纸包的,上面印着红字,山脚下镇子里的杂货铺就有卖,一文钱两颗。
居然套近乎!谁是你师妹。
胡为霜心想,但糖她还是接了过来。
后来那颗糖她始终没吃。
被她一直留着,压在枕头底下,和义父搬了五次家都带着,有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看又放回去。
直到最后一次搬家,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胡为霜有些出神,印象和眼前,两张脸就这么隔着十几年的光阴,渐渐重在了一起。
眉眼似乎还是那个眉眼,痣也还是那颗痣,只是那朵令她牵挂的梅花,如今开在了死人的脸上。
她忽然想起后来听到的一种说法,说小道士这种痣,又叫观音痣,长了这种痣的人,是受着使命下来渡世,天生就要救苦救难的。
渡人苦难吗?
可她向来只信祸福无边,唯人自救的。
想到这里,胡为霜蹲下身,伸出手,把对方的眼睛合上。
手底下,他的眼皮还是温的,还有一点活人的触感。
雨还在下。
酒铺的柜台后面有一道暗格,是前任老板留下的,说是用来藏私房钱,胡为霜刚接手这铺子时还曾笑话过那人——藏私房钱也用得着专门挖个暗格?塞枕头底下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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