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歇说到这儿,语气里忽然带了一点更深沉的东西。
胡为霜听出来了,那是敬重。
“‘青城山上,只有站着死的道士。’”
燕无歇倒豆子似的将整件事说完,胡为霜则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只有站着死的道士。
青松子那个老头摸她头的时候,手是温的,笑总是慈祥的。
可谁能想到,拥有那双手、那张笑脸的人,最后能够说出这种话。
燕无歇看着她喝酒,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青松子的时候。那老头笑眯眯的,看上去一团和气,他当时心里还在想,这种人怎么当上一派掌门的?也太没架子了。
后来他在青城山住了三个月,才慢慢看出来,那团和气的底下,是刀都劈不开的硬骨头。
“影衙,不,皇帝要的是臣服,名正言顺的臣服,但青松子不愿意给。”
燕无歇继续分析,“根本就这么简单,至于那个小道士跟你漏的那些——”
他卡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措辞:“那就是他们灭门之后的事了。”
“人杀完了,自然要收拾局面,这也是影衙办事的额外进项,大家都心照不宣的。
至于你有关的那点事,顶多是让他们多搜了两遍,多杀几个还没来得及死的。”
燕无歇也没想和胡为霜解释,他没法解释。这些年他自己在江湖上漂着,见过太多故事,听过太多消息,有些真,有些假,真真假假,半真半假,分辨其实是很难的一件事。
胡为霜摩挲着碗边。
“那你是来替我省心的?”
“我是来告诉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然后一个人硬扛。”
燕无歇把面具抛在桌上,和胡为霜对视。
“青城派六十三条人命,是青松子自己选的。他要站着死,他的弟子愿意跟着他站着死。”
他一字一句地说:“这和你没关系。”
燕无歇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
他当然知道胡为霜是什么样的人。
那年他才第一次见她,十二岁的小姑娘,浑身是血,提着剑站在雨里,眼神却像是一头被围住的狼。
他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
这种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胡为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独有的潮湿气息。
她忽然想起埋周远的时候,自己说过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没救他?对不起那颗弄丢的糖?
还是对不起……她活下来了,他没活下来?
“那那个匣子呢?”她忽然问道。
燕无歇一怔:“什么匣子?”
“之前,青松子替我义父保管的东西。”
她看着桌上已经见底的酒碗。
“影衙应该翻到了吧?”
燕无歇沉默了一会儿。
那片刻的沉默里,胡为霜看见他眼神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燕无歇知道那个匣子。
他不仅知道,他还见过。
在青城山养伤的时候,有一回他夜里睡不着,起来闲逛,撞见青松子一个人在藏经阁里,正对着一盏灯发呆。
那桌上就放着个匣子,不大,乌木的,没什么纹饰。
那老头发现他来了,没什么事情被撞破的恼怒,只是把匣子收起来,说:“燕施主还没睡?”
燕无歇接着话茬闲聊,也没主动再提。
江湖人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后来他其实隐约意识到,那匣子跟胡青书有关。
再后来,他听说影衙翻遍了青城山,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猜,那匣子应该还在某个地方。
但他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回答:“那你更不用愧疚。”
“为什么?”
胡为霜追问。
燕无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背影绷得很直,不像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曹禺要的是整个蜀地江湖的掌控权,就算没有你义父的那个匣子,青松子不低头,一样要死。”
他装作漫不经心的语气,讲完回头看她,那一眼里却有很多种意味。
“只不过,死了之后被人翻出点旧账,顺手再把知情人都杀了——这也是影衙的习惯。”
胡为霜看着他的背影。
“你义父当年不放心让我照看你,除了怕你惹事,就是怕你总把事一味扛到自己身上。”
燕无歇说完这句话后恢复了笑,心里却忽然有点发酸。
胡青书死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赶过去。
他欠那老头一条命,这话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行了,该说的说完了,我走了。”
走到门槛前,他又回头笑,一对虎牙露出来:
“对了,你埋他的那地方,梨花树?
如果有开花的时候,记得替我给他倒碗酒。那小子话多,下去没人陪他说话,我怕他憋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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