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絮的分析总是专注而理智的,他是靖安司的人,这个身份意味着他可以选择看见什么,也可以选择不看见什么。

    方絮曾见过太多被私情牵累的人,见过太多因一念之差而偏离轨道的事,他比路昭更加年长,于是理所应当地,方絮走过的路要比路昭多,看到的深渊也要比路昭多,所以这样的他更加知道哪条岔路最终会通向不可回头的绝径。

    而方絮此行的作用,就是时刻提醒胡为霜避开这条路。

    是的,是提醒而非率领,协助而非帮助,正如胡为霜了解方絮的道,方絮亦知道胡为霜的筋骨,知道她坚韧,勇毅,知道她不会需要谁的照拂,当然,他也不打算以照拂之名靠近任何人。

    他就全无私心吗?实则不然,可人非圣贤,君子之道所要践行的本质也是论迹不论心的,方絮只需要走在他们中间,走在义与情之间,走在月光与栈道之间,走在一桩尚未结案的旧事与一个尚未到来的明天之间。

    那么守护道和守护她,对方絮而言,便没什么两样。

    “前言不提,”

    沈药之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间。

    “对方既然对往事门儿清,又刻意在码头守株待兔,给三娘留钩子,再凭信物识人,留下这一坛酒……”

    他推断时的目光也没有离开过胡为霜的身影。

    “我更倾向于他本身就和杏林七贤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是门人故旧的后手,别忘了商怀瑾写过的,湘君十有bā • jiǔ 还在世。”

    沈药之说完这句话,将盘到最后一圈的药珠串轻轻解开,那举止很是自然,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掌心的角度,但珠子从指间滑落时,却没有落回他自己腕上,而是沿着垂下的手顺势递了出去。

    青年后来居上,动作的幅度始终很小,仅仅在恰好与胡为霜并行的空档,用袖口蹭了一下对方的衣角,等到手心朝上摊开时,那串珠子已经落在了她掌沿,悄无声息,像是夜色自己递过来的。

    “戴着吧,”

    他说,眼睫轻轻颤抖着,是在犹豫该用哪种语气才不至于显得太轻或者太重。

    “沉水香能驱寒,这湖边的夜风不像看起来那么好说话。”

    胡为霜没有说谢,但也没有推辞。

    “可就算她在世,那些清洗之下还有幸存者,他们找三娘是为了什么?报仇吗?绕了这么一大圈,总不能只是想讲个故事吧?”

    路昭说完这句话,像是怕自己的推论太浅,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如果我是他们,费这么大劲留下那帖字、对联、酒、双环结……总得图个什么。”

    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路昭没有抬手去拨,只是看着胡为霜,那眼神里是一种独属于年轻者的认真,如同一张刚铺开的纸,还没有被落笔的犹豫压皱过。

    他虽然不太懂那些错综复杂的旧账,但他愿意去懂,哪怕只能想明白一点,他也想把这一点递到胡为霜的面前,像在递一捧刚摘的野莓,不一定甜,但新鲜,是路昭当前能够拿出的全部。

    “不管他们为了什么,至少就目前来看,幕后之人是友非敌。他背后的势力……不是说了吗?还会再相见的。”

    余下的话俱被一句“客官”截住,四人拾阶而上,只见柳丝垂到门环处,身前小楼灯满,原是落脚的客栈到了。

    ……

    卯初烟笼洞庭,君山如一枚青螺横卧。

    杨韫仪的船屋泊在离岸十余丈的浅水处,只消用两根粗竹篙斜斜撑进湖底,就能把整条船稳稳钉在这一小片水域里。

    她踩着跳板上船,舷板也跟着轻晃,杨韫仪伸手扶住舱顶,指尖触及棚顶的篾片时顿了一下,从上头的纹理能分辨出这竹棚已经有些年头,那是温如是当年的手笔,她还记得对方一边教她,一边说“竹篾不沉水,比木头轻便”的样子。

    船屋里点着一盏小灯,是她离开前留下的,此时灯油已要燃尽了,杨韫仪却没有推门——女人最先注意到的是门锁的细节,铜锁被成换了一把新的,原本的不知去了哪儿,兴许和人尸鱼首一齐沉进了湖底,锁面则打磨得光滑,铜色还亮,中央毫不掩饰地刻着一整个“周”字。

    明显是周八通的人来过,且故意叫她知道的。

    地头蛇别有用心,然杨韫仪并不慌张。

    天光一线,水色未明,晨雾正在散,从湖面向岸边一寸寸退去,像是被什么缓缓揭开,杨韫仪走了一段,却在栈道和岸坡相接处停下脚步。

    吸引她目光的,是岸边那一小片野草地。

    蒿草与碎叶交错生长,长势本就零落,偏生其中有一块地方塌得异常平整,就连草茎伏倒的方向也是一致,它们贴着泥土,像是被什么反复地、长久地按在了同一处。

    这股力并非物件的搁置,恰恰相反,杨韫仪几乎能肯定是有人在……盯梢?

    她不由走近些观察。

    女人的目光顺着视野最可能的方向望过去——穿过低垂的芦苇,越过飘摇的柳枝,便正好落在那间船屋的门框和半扇窗上。木门微掩,窗纸泛旧,那是她住了许久的船屋,她熟悉它的每一道木纹、每一处漏风的缝隙……可此刻站在这里,杨韫仪才惊觉,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知晓的、被水汽和雾气包裹的时刻,她坐在门口擦琴的黄昏,她对着水面发呆的拂晓,她半倚窗边点灯的子夜,原来都曾落在这样一人的目光里,那目光隔着大地和流水,化作一场不曾止歇的时雨,却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年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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