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

    她还没有过门,婚期都没定。

    可这些从赤勒川谷地里活着爬出来的人,已经这样叫她了。

    仿佛那个称呼不需要任何仪式来加冕,只需要他们的殿下认了,他们便认了。

    ……

    徐达在中军的位置等着她。

    他站在一辆辎重车旁边,铁甲还没卸,半旧的披风上沾着洗不掉的褐色血渍。

    他看见女儿的那一刻,整个人的身形顿了一下。

    看着她眼底那层压了不知多少天的青色,看着她骑装上蹭满的尘土和汗渍,还有那双本该执笔点墨的手,掌心磨出了层层叠叠的血痂。

    他忽然觉得,当初在武英殿跟陛下定下的那个婚约条件,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

    他把一对好好的鸳侣,推到了这条路上。

    “爹。”

    徐妙云唤了一声,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稳。

    可她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的那一瞬,稳便碎了一角。

    两个月不见,父亲老了。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父亲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的虎口处裂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往外翘,结了一层黑褐色的血痂。

    “爹,你的手。”

    徐达下意识地将右手往披风底下缩了一下。

    “蹭破点皮,不碍事。”

    “蹭破点皮?”徐妙云的眉头蹙了起来,声音里头那股子将门女儿特有的厉色冒了出来,“你答应过我和允恭的,说这一趟只是带兵压阵,不会亲自上去拼杀。”

    徐达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

    “傻丫头,爹打了半辈子仗,这点小伤算什么。当年在鄱阳湖上,你爹被箭射穿了肩膀,照样提刀砍了三条船,这点破皮,擦点药两天就好了。”

    他说着抬起那只肿胀的右手晃了晃,故意攥了攥拳头,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丫头,爹的伤不要紧,倒是里头那个,吃了不少苦。”

    “跟我来吧,他等着你。”

    ……

    徐妙云先看见了那匹马。

    车厢左侧,一匹通体漆黑的马一瘸一拐地跟着。

    “晚起”。

    她认得这匹马。

    她在吴王府的后院见过它,朱橚每回带它出门前都要在马厩里跟它絮叨半天,拿胡萝卜哄了又哄才肯上鞍。

    如今那匹马后臀上裹着一大块脏兮兮的药布,左后腿每迈一步都要顿一下,走得极慢极艰难,可脑袋始终歪向车厢的方向,鼻尖几乎贴着车帘的布边。

    徐妙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马是通灵的。

    它不肯离开那辆车,是因为车里有它放不下的人。

    “晚起”似乎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耳朵忽然竖了起来,脑袋朝她这边转过来,鼻孔翕动了两下。

    然后它认出了她。

    “晚起”打了一个极响的响鼻,前蹄在地面上连着刨了三下,脖子朝她的方向伸过来,嘴里发出急促的低嘶声。

    那声音不是平日里见到生人时的警惕,是认出了自家人时的焦躁。

    像是在说,你怎么才来。

    徐妙云翻身下马,走到“晚起”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才发觉这匹马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角结着干涸的泪痂。

    马会哭吗?

    她不知道。

    可她看见了“晚起”在用脑袋朝马车的方向蹭,蹭了两下又回过头来看她,再蹭两下再回头,像是在催她进去看一看。

    徐妙云将手掌贴在它的颈侧,慢慢地顺着鬃毛往下抚。

    “我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晚起”的耳朵朝前转了转,脑袋在她的掌心里蹭了两下,嘴里的低嘶声渐渐弱了。

    “你守了他这么久,该歇歇了。”

    她最后拍了拍它的脖子,朝旁边的亲兵抬了抬下巴。

    亲兵会意,牵着缰绳想将“晚起”引开。

    “晚起”的蹄子钉在了地上,脖子往回拧,又朝车厢的方向挣了一下。

    可它回过头的时候,看见了徐妙云站在车厢门口的身影。

    她就在那里。

    “晚起”的鼻孔翕动了两下,像是确认了什么,终于松了劲,由着亲兵将它慢慢牵走。

    ……

    徐妙云站在车厢外面。

    车帘垂着,被风掀起了一角,一股草药的气味从缝隙里涌了出来,浓稠得呛人。

    她没有立刻往里看。

    她怕。

    从金陵一路赶到这里,风餐露宿,她一刻都没有怕过。

    可此刻站在这扇帘子面前,她忽然怕了。

    怕掀开帘子之后看见的那张脸,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怕那张嘴不会再叫她“媳妇”。

    怕那双眼睛不会再弯成好看的样子,朝她笑。

    她闭了一下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团翻涌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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