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她便还撑得住(3/4)
然后她睁开眼,迈步上了车。
车里的光线昏暗。
他躺在那里。
额角缠着棉布,棉布已经换过了好几回,最外面那一层是干净的白色,可边缘处仍泛着一圈淡淡的褐黄。
右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擦伤,结了痂,痂皮底下是新长出来的嫩肉,粉红色的。
他的脸瘦了。
瘦得厉害。
两个月前在玄武湖畔,他的脸颊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圆润,笑起来的时候两腮微微鼓着,被她嗔了一句“贫嘴”的时候,那张脸上的得意非但不收,反倒越发地浓了,分明是嘴上讨了便宜还要拿眼神再赖上一回。
如今却瘦得颧骨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凸了出来,下颌的线条削成了一道硬棱。
皮肤黑了整整两个色号,手背上的青筋比从前粗了一倍,指节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疤痕。
她在铺位旁边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车厢的木板上,硌得生疼,她浑然不觉。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上方,停了一息。
指尖在发抖。
车厢又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随着那一丝晃动落了下去。
指尖贴上了他的脸颊。
肌肤是温热的。
活着。
他是温热的。
这一个认知砸进脑子里的那一瞬,她整个人的脊梁便塌了。
在金陵城里日夜悬心地推演前线军情的时候,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从金陵到瀛海,风里来尘里去,掌心磨出了血泡又结了痂,她也没有掉过。
在茶馆里看见徐允恭那双空洞的眼睛时没有掉。
连日赶路累到膝盖发软,几次差点从马上栽下去时也没有掉。
她是魏国公的女儿,将门虎女,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此刻她的手贴在他温热的脸颊上,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他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里。
“朱橚,你这个骗子。”
“你说过要教雄英放风筝的,你画了好几张图样,说要扎一只能飞过玄武湖的大鸢。”
“你说过要带我去苏州吃那家巷子里的蟹粉汤包,说那汤包皮薄得能透光,你馋了整整一年。”
“你说过等你回来,要亲手给爹酿一坛桂花酒赔罪,说先斩后奏的事你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你说过要活着回来,陪我去栖霞山看红叶,说要挑一片最红的叶子夹在书里,替我做书签。”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的脸在那层水雾里变得不真切。
“朱橚,你答应过我的。”
铺位上的人没有反应。
胸口平缓地起伏着,呼吸浅而均匀,像是陷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远得她的声音够不到。
徐妙云在铺位旁边跪了许久。
久到膝盖彻底麻了,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将身上那件外袍脱了下来,叠好了,垫在他的颈后。
他的枕头太矮了,脑袋几乎是平放在铺位上的。
有淤血的人,头应当稍微垫高一些,利于血液回流。
这些常识她是懂的。
从小在魏国公府里长大,府上养着军医,伤药的味道闻到大,钝器伤和跌打伤该如何料理,她虽然没亲手做过,见却见得多了。
她又将车厢一侧的窗板推开了一条缝,让外头的风透进来,将闷了许久的药气冲淡了些。
伤兵养病最忌浊气不散,通风透气,伤口才好得快。
做完这些,她在铺位旁坐了下来。
帘子在外面被人掀开了一半。
戴思恭佝着腰钻进了车厢,看见徐妙云的那一瞬,手里的药箱差点没拿稳。
“王妃,您怎么来了?”
老医士的眼睛瞪得溜圆。
出征前徐妙云请他去魏国公府为父亲诊过脉,那时候她还是金陵城里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
如今这位闺秀骑着马追了不知多少里路,风尘仆仆地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膝盖上还沾着方才跪出来的灰。
“戴医士,这一路照看殿下,辛苦你了。殿下的伤势,我要听仔细的,不必挑好听的说。”
戴思恭微微点了下头。
他将药箱搁在脚边,擦了擦手上的药渍,将朱橚的伤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额角的裂伤多深,腰肋的枪伤缝了几针,后脑着地时的钝击伤如何处理,用了什么药,施了什么针法,通窍活血汤的方子是怎么回事,逐一说来,一处不落。
徐妙云听得极认真。
偶尔插一两句问话,问得极在点子上。
比如“瞳仁不等大的情况是否在改善”,比如“留针的间隔是否可以再密一些”,比如“低烧已经持续数日了,身温有没有往上走的趋势”。
戴思恭答了一阵,心中暗暗生出了几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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