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她便还撑得住(4/4)
他见过的病患家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大多数人听完伤情之后问的第一句话都是“能不能好”,第二句话是“什么时候能好”,再往后便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或者哭天抢地地闹上一场。
眼前这位王妃一句“能不能好”都没有问过。
她问的全是细处。
瞳仁是在收还是在放,这关乎淤血是在消散还是在扩大。
留针间隔能否缩短,这关乎经气疏通的效率。
低烧的走势更是要紧中的要紧,往下走是好事,往上走便意味着内里可能有炎症在恶化。
这位王妃不通医术,可她懂得该看什么,该问什么。
单凭这几个问题,便已将殿下伤情的轻重缓急理出了一个清楚的脉络。
“戴医士,从下半夜起,殿下这里我来守,你每两个时辰上车施针,其余的时候该歇便歇,你也好些天没有睡过一宿好觉了。”
戴思恭拱了拱手:“王妃放心,老夫撑得住。”
“你撑得住也要歇。”
徐妙云的语气不容商量。
“殿下什么时候醒,谁都说不准。一日两日也罢了,倘若拖上五日十日,你不歇着,到时候殿下醒了,给他诊脉的大夫先倒下了,那才是真的麻烦。”
戴思恭愣了一下。
他想反驳,可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只是自己守在病榻旁便顾不上了。
倒是这位王妃替他想到了前头。
“王妃说得是,老夫领命。”
他重新蹲下来,替朱橚探了一回脉,又检查了额角伤口的愈合情况。
收药箱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徐妙云一眼。
“王妃放心,殿下的脉象一日好过一日,瞳仁的大小已经恢复了对称,这是淤血将散的征兆。依老夫的经验,少则七八日,多则旬月,定能醒转。”
“定能?”
“定能。”戴思恭将药箱的搭扣扣上,语气笃定,“殿下这个人,命硬。从马上摔下来磕了后脑,换旁人只怕当场便晕了过去,他愣是撑到了帅旗砍断才倒。老夫行医三十年,救过的类似创伤也有数十例,殿下这种体质和这份意志,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徐妙云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度极浅,可那是她进这车厢以来头一回露出的笑意。
“他就是这样的人,平日里看着散漫,什么都不往心上搁,可真到了要紧关头,他比谁都犟。”
她将目光收回到铺位上。
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伸手将被角往上拉了拉,掖在他的下巴底下。
“夜里风凉,被子不能被蹬了。”徐妙云的声音轻了下来,“他从小就有个毛病,睡着了便不老实,手脚乱蹬,被子踢得满床都是,着了凉便要咳上好几日。”
戴思恭在一旁看得有些恍惚。
他忽然明白过来。
方才坐在他对面、把伤情掰开了揉碎了逐条过问的那个人,和此刻俯身替人掖被角的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只是前者撑着的是魏国公府长女的担当,此刻露出来的,才是一个牵挂夫君的妻子。
……
老医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车厢。
帘子落下。
车厢里只剩了她和他。
她将他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比从前粗糙了太多。
掌心全是硬茧,指节关节处有几道裂口,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指甲剪得极短,边缘参差不齐,是自己啃的还是拿刀随手削的,看不出来。
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皇子的手。
这是一双在草原上推过战车、搬过铁炮、握过刀柄的手。
她将这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掌心的粗粝擦在她的皮肤上,有一点点刺痛。
可那温度是活的。
“朱橚,你听见了也好,听不见也罢,我把话搁在这里。”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他,又重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他的骨头里。
“你欠我一场十里红妆,欠我一句堂前拜告,欠我往后几十年的柴米油盐。”
“这些债,你一笔都没还。”
“所以你没有资格睡在这里不醒。”
“你要是敢失约,这笔账,我会留着。”
“留到来世,也要你还。”
车厢在官道的颠簸中轻轻晃动。
板簧将大半的颠簸卸去,只余一丝细微的起伏,传进车厢里来。
她握着他的手,在那一丝起伏里,将身子慢慢偎靠在他的肩侧。
连日不曾睡过一宿好觉的人,在这一刻,终于允许自己合上了眼。
因为他就在她手里。
他是温热的。
他还活着。
她便还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