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人?”苏州举子摇开扇子,叹道,“圣人早有定论,诸位还是回去‘衽金革’吧。”

    南人笑得前仰后合。

    山东举子脸色铁青,几次想要开口争辩,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咬紧牙关,将满腔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

    四周的讥笑声越发刺耳,偏偏又无人能替他们争回这口气。

    北地的举子们,一个接一个垂下了脑袋。

    莫非……真是自己技不如人?

    正在这时,人群外又挤进来一个人,扯着嗓子嚷道:“三法司的钦差进贡院了!”

    南人那边略一安静,随即有个衣冠楚楚的杭州举子跳上了茶棚的条凳。

    “诸位!三法司奉旨查案,听着倒是公正,可诸位莫要忘了,先前的画舫案、栖霞山案,哪一桩不是吴王在背后主持?如今贡院是他下令封的,查案的又是素来听他调遣的三法司,这查来查去,究竟是要查明真相,还是替吴王遮掩过错?”

    “说得对!”

    人群中,一个年长的金陵举子越众而出,振臂高呼道:

    “咱们不能干等着!联名上书!一,请朝廷增派翰林清望、儒林耆宿,会同查卷;二,所有卷宗须当众公示,不得暗中定案;三……”

    他环顾四周,见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这才抛出了最要紧的一条:

    “若查无实据,请朝廷治吴王无据锁院、构陷考官之罪,还诸位座师一个清白!”

    满街南人轰然叫好。

    有人从街边代写书信的摊子上抢来纸笔,往条凳上一铺,众人争先恐后地挤上去落名。

    北地举子们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那张纸上的名字一行行多起来,一个个脸色铁青。

    可就在这时——

    “让一让!都让一让!”

    一道年轻的嗓音,忽然从人群后头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举子奋力挤了进来。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生得倒还端正,一身簇新的苏绸直裰,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握着一柄新折扇。

    只是不知为何,眼下才九月初旬,他那直裰里头却像絮了好几层棉花,鼓鼓囊囊,活像过冬的打扮。

    旁边有人打趣:“这位兄台,秋老虎还没过去呢,穿这么厚实,也不怕捂出一身痱子?”

    那人掸了掸袖子,淡然一笑。

    “在下体弱,畏寒。”

    说罢,他看也不看旁人,径直来到条凳前,一把夺过毛笔。

    “借笔一用!”

    杭州举子见他穿戴不俗,笑着让开了位置。

    “这位兄台也是来联名上书的?”

    “自然!”

    年轻举子应了一声,提笔蘸墨,毫不犹豫地在联名书正中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得极大,笔画横冲直撞,硬生生占去了旁人好几个名字的位置。

    杭州举子低头一看,笑道:“好字!不知兄台是哪一府的才俊?”

    年轻举子把笔一搁,折扇“唰”地展开。

    “苏州府,吴江县!”

    这一声报得极响亮。

    周围的南人顿时投来几分亲近的目光。

    只有照壁西侧,一个来自真定府的年轻举子,猛地抬起了头。

    他死死盯着那人的脸,神情由疑惑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难以置信。

    那张脸,他认得。

    不仅认得,还熟得不能再熟!

    他向前挤了两步,目光又落到联名书上。

    墨迹尚未干透。

    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郭怀素。

    真定举子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郭怀素?

    苏州府吴江县?

    他猛然扭头,再次望向照壁上那张黄榜。

    第三十七名。

    苏州府吴江县,郭怀素。

    名字,一字不差。

    籍贯,也写得清清楚楚。

    可他分明记得,这个郭怀素,三年前还跟自己坐在府学的同一间斋舍里!

    一个真定府的举人,什么时候成了苏州府吴江县的人?!

    郭怀素却像是没瞧见照壁西侧那道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把折扇摇得哗哗作响,转身面向众人,嗓门比先前那杭州举子还要高上几分。

    “诸位!依在下看,这份联名书写得还不够!”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了几分。

    杭州举子微微皱眉。

    “不够?兄台何出此言?”

    郭怀素冷笑一声,抬手指向贡院。

    “吴王仗着亲王之尊,连科举取士的规矩都敢擅自插手,今日能封贡院,明日岂不是连天下读书人的前程,都要由他一言而决?岂是治罪二字便能了结的?”

    “依在下看,趁此机会,索性连那第四场新学也一并废了!”

    “堂堂科举,考的是圣贤大道,选的是治国之才!几道算题、几样奇技,凭什么与四书五经相提并论?”

    他越说越是激昂,折扇一收,重重拍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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