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俺们还以为自己技不如人!”

    北地士子们积攒了整整一个早晨的憋屈,终于在这一刻炸了。

    南人那边也炸了锅。

    “光天化日,殴打贡士!还有没有王法?”

    “北人欺人太甚!”

    折扇、砚台、帽子,乱七八糟地还了回来。

    山东举子一把揪住那苏州举子的衣领,单手把人提离了地。

    “你不是说北方之强,‘衽金革,死而不厌’吗?俺今日就叫你见识见识!”

    苏州举子两脚乱蹬,泥金扇早不知飞到了哪里,嘴里还在喊:“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圣人说,南方之强,在“不报无道”。

    可这一刻,满街的南人,没一个还记得这一句。

    儒巾满天飞,襕衫撕成了条。

    这边拳头抡圆了,那边指甲挠花了脸,扭打成一团。

    那张写满了名字的联名书,早被七八只脚踩进了泥里,墨迹糊成了一摊。

    兵马司的兵丁闻讯赶来,却不急着拉架,先七手八脚护住了街边的梨摊。

    上头的严令下得清清楚楚,打架的随他们打,可谁要是砸了百姓的摊子,绝不轻饶。

    ……

    混乱中,郭怀素正抱着脑袋,拼命往人堆外钻。

    他此刻是真的后悔了。

    那些话是照着吩咐说的。

    可谁也没告诉他,北地举子的鞋底子,竟比砚台还硬啊!

    正狼狈间,一只粗壮的手忽然从背后揪住了他的衣领。

    郭怀素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谁知预想中的拳脚并未落下,反倒有一句低语悄然钻进了耳朵。

    “郭公子,这边走。”

    两个江湖打扮的汉子不知何时凑了上来,一人挡住他的去路,一人堵住他的退路,将他牢牢困在当中。

    拳头、鞋子砸过来,全落在他们背上。

    两人硬是从人缝里把郭怀素拖了出去,钻进了茶棚后头的窄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青布骡车。

    郭怀素扶着车辕,大口大口地喘气。

    儒巾早不知丢在了哪里。

    一只脚光着,另一只鞋面上印着别人的鞋印。

    那身簇新的苏绸直裰,从肩头一直撕到腰下,露出里头絮得厚厚的棉花,白花花地往外翻。

    更惨的还是那张脸,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眼角还挂着一道血痕,乍一看,活像只刚从斗鸡场里败下阵来的公鸡。

    一名候在车旁的锦衣卫见他这副狼狈模样,赶忙掀开车帘,取出早已备好的换洗衣物,又将一枚温热的熟鸡蛋递到他手边。

    “郭公子,王妃特意交代过,等您挨完打,先拿这鸡蛋敷敷伤处,待消了些肿,再伺候您梳洗更衣。”

    郭怀素接鸡蛋的手,僵在了半空。

    “……什么?”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刚才说,什么叫等我挨完打?”

    那锦衣卫愣了愣。

    “就是等您挨完打啊。”

    郭怀素:“……”

    他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那层被扯得稀烂、却替他挡下了不知多少拳脚的棉絮。

    又看了看手里的鸡蛋。

    脑袋里忽然闪过昨夜的情形。

    昨夜在巷口,王妃隔着车帘,将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哪些话该说。

    该站在谁面前。

    又该如何让对方认出自己。

    临走前,王妃又特意嘱咐了一句:

    “明日出去时,衣裳穿厚实些,最好再垫上两层棉絮。”

    他当时还以为,王妃是怕他受了秋凉。

    毕竟已是九月,早晚确实有些寒意。

    为此,他还颇为感动了一番。

    堂堂吴王妃,竟连自己这么个小人物的冷暖都记挂在心上。

    于是今日出门前,他特意往衣裳里多塞了两层棉絮。

    裹得跟腊月里的粽子似的,在榜下站了大半个时辰,热得满头大汗,旁人笑他畏寒,他还强撑着面子认了。

    现在回头一想……

    什么怕他受凉!

    分明是怕他挨打的时候,没两层棉花垫着,当场被人打死!

    郭怀素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原来如此。

    原来从他开口说第一句话起,这一顿打,就已经写在王妃的算计里了。

    郭怀素捏着那只鸡蛋,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些人逼他改籍,图的是榜上多一个“南人”,少一个“北人”,好叫五十五比五显得天经地义。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原本用来掩盖科场黑幕的手段,如今竟成了揭穿他们舞弊勾当的突破口。

    一个亲口承认冒籍应试的贡士。

    一份花钱续出来的家谱。

    两个具结作保的苏州同乡。

    还有那个替人往衙门递话的门路。

    这些东西一旦摆到三法司面前,就再也不是北地举子技不如人的口舌之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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