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读到这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纸页,心头那点焦躁竟悄然散了。

    这哪是小册子,分明是押题卷——她连排除法都替他做完了,比夫子庙那本《必中十二题》准了十倍不止。

    也正是这一条,让一个名字从前世泛黄的记忆里浮了上来。

    钱谦益。

    明末东林领袖。

    天启元年,他主考浙江乡试,取中了一个叫钱千秋的考生。

    后来才查明,这钱千秋事先买了一句诗——

    “一朝平步上青云”。

    七个字拆开,一篇文章末尾缀一个,七篇缀齐,便是一张旁人看不懂的名帖。

    后世管这一手叫“通关节”,也有人叫它“用襻”。

    到了明清两朝,这门手艺被玩到了极致。

    偏偏它最难对付。

    搜检搜不出来,它不在身上,在肚子里;弥封封不住,它不是名字,是文章;誊录也抄不掉,誊录生一字不差地抄过去,反倒替它送到了考官眼前。

    五千份卷子,数百万字,哪一句是暗号?

    就是摆在你眼皮底下,你也认不出来。

    所以这类案子,鲜少能凭卷面查出端倪,十有bā • jiǔ ,都是分赃不均而闹出了乱子。

    就拿明末的钱千秋来说,据说到了交钱的时候,他砸锅卖铁,连亲闺女都卖了,也才凑出三百两。

    经手的金保元、徐时敏嫌少,翻脸扬言要把这桩买卖抖出去。

    双方撕破了脸,互相揭起老底,这桩丑事才终于捂不住了。

    钱谦益终究是落了个失察之罪。

    七年后,温体仁翻出旧案当刀子,断了他的入阁之路。

    ……

    不知不觉,日头已爬上了头顶。

    后世有位大侦探说过,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形之后,剩下的那个即便再不可思议,也必定是真相。

    如今看来,科场上那些严防死守的章程,反倒替作弊之人打了掩护。

    糊名、誊录、封存,样样都做得滴水不漏。

    可谁规定,考官认人非得靠姓名、笔迹?

    只消事先约定几个字,混在洋洋洒洒的文章里,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上暗号。

    朱橚忽然有些想笑。

    自己费尽心思堵住了所有明路,倒让这条暗道,成了唯一走得通的路。

    想到这里,他脑中忽然闪过几处熟悉的字句。

    那夜翻六十份朱卷时,满纸锦绣里,总有一两处字句读着别扭,像好绸子上硬钉了颗不相干的扣子。

    当时只觉文气不畅,如今再想,那些突兀之处,恐怕正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记号。

    朱橚霍然转身。

    “沈炼!把那六十份中式朱卷,连同对应的墨卷,从柜里提出来,搬去至公堂!封条先不许动,等钦差到了,当面启封!”

    “卑职遵命!”

    沈炼刚转身,楼梯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上来的是行人司司正孙敬恩。

    上回替陛下传那句“梯子”,他至今想起来还臊得慌,一见吴王,脸皮先绷紧了三分。

    “殿下,钦差到了,正在龙门外候着。”

    “来得正好!三法司来的是哪三位?”

    孙敬恩的脸皮又绷紧了三分。

    “回殿下,三法司那三位在龙门外被堵了一早上,刚等到散场,宫里便追来旨意,把人召回去了。南边的举子挨完打,又凑了份联名书递进通政司,要翰林清望、儒林耆宿会同查卷。”

    “陛下准了,还让下官带句话——”

    “‘南边那帮穷酸要清望、要耆宿,咱就给他们挑三个最清望、最耆宿的。老五既然拍了胸脯,就当着这三位的面破。叫老五把嗓门放低些,尤其是谢老先生,要是吓出个好歹,看咱拿不拿靴子抽他。’”

    朱橚心头咯噔一下:“……哪三位?”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钱唐钱大人,翰林院编修苏伯衡苏大人。”孙敬恩顿了顿,“还有常州的谢应芳谢老先生,他老人家正在金陵访友,是陛下派软轿从客舍里抬来的。”

    “啪嗒。”

    朱橚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栗子,掉在了地上。

    父皇啊父皇……

    儿臣跟您要的是三个进来帮着按手印、走过场的钦差!

    您倒好,直接从棺材铺、故纸堆和养老院里,给儿臣搬了三座活祖宗过来?

    您这是生怕儿臣三天破案太轻松,特意给儿臣上难度来了是吧?

    先说钱唐。

    当年父皇嫌《孟子》里“草芥”“寇雠”那几句刺耳,要把孟子撤出文庙配享,还放话谁敢劝,以大不敬论处。

    满朝噤声,偏偏这位钱御史抬着棺材进了宫。

    父皇叫人放箭,他扯开衣襟迎上去,喊的是:“臣为孟轲死,死有余荣!”

    箭扎在身上,脚下愣是没退半步。

    从此满朝都叫他洪武朝的魏征,朱橚私底下另给他封了个名号——头铁真人。

    连父皇的箭都不怕,还会怕他吴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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