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起初还以为,这帮人既敢在天子眼皮底下动手脚,必是仗着什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如今听殿下这番见解,老朽倒觉得,这案子未必没有突破口。”

    谢应芳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世间万事,凡有人为,必留痕迹,既留痕迹,便有理可推!殿下,老朽这双老眼虽然花了,可心里还不曾糊涂。今日便陪殿下在这至公堂上坐一坐,瞧瞧这科场之中的‘鬼’,到底是真鬼,还是人扮的鬼!”

    “有老先生这番话,本王便更有信心了!只要那帮人真动过手脚,任凭藏得再深,也休想瞒过咱们的眼睛!”

    朱橚侧身一让,正要引三人往至公堂去,钱唐却忽然停了脚,冲门内值守的锦衣校尉张开了双臂。

    “条约第五款,自监临亲王以下,凡入闱之人,无一例外。老臣方才只顾说话,倒把这一节忘了。”

    “搜吧。”

    几个校尉面面相觑,齐刷刷看向朱橚。

    朱橚扶额:“……搜。”

    苏伯衡笑着摇摇头,也张开了胳膊。

    谢应芳倒是爽快,主动解下腰间的布囊,往校尉面前一递:“老朽带的无非是些随身物件,诸位尽管查验。”

    ……

    至公堂上,六十份朱卷、六十份墨卷早已分作两摞,封条完好。

    钱唐亲手验过封条,核了签押日期,连骑缝印都对着光照了一遍,这才点头启封。

    朱橚没有藏私。

    一来,这三人的人品他信得过。

    二来,就算真看走了眼也无妨,卷子就锁在这至公堂上,暗号白纸黑字摆在那里,谁也休想改动半个字。

    他将自己的推断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从入场搜检到糊名誊录,再到封锁贡院,历代科场舞弊的惯用伎俩,几乎都被今科的严密章程堵死了。

    可锦衣卫暗中查访时,却意外听到一个新科贡士酒后失言,言语间竟透出几分早知自己必定中榜的笃定,仿佛那层层防弊的规矩,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名字封了,笔迹换了,考官还能一眼认出来,那就只剩一样东西会说话。”

    朱橚屈指敲了敲那摞朱卷。

    “文章本身。”

    “宋时秦桧之孙秦埙应举,策论通篇是他祖父的口吻,考官一读便知是谁家子弟。今科这帮人用的恐怕也是同一招,事先约定几个字眼,悄悄嵌进文章,考官只消认准这些字眼,便能从万千试卷中挑出自己人的卷子。”

    这番话一出口,三位老先生都不由得变了脸色。

    堂上一时静极。

    苏伯衡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凝重地道:“竟是以文辞为暗记,让考官隔着糊名认人……若果真如此,朝廷费尽心思设下的防弊章程,岂不全成了摆设?”

    钱唐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先冒出一句:“醉汉之言,作不得实证。”

    “正因如此,才更要从卷子上找出真凭实据。”朱橚道。

    钱唐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道:“……若真有弊,确实只剩这一条路。”

    谢应芳轻轻颔首,望向朱橚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殿下能从旧案中寻出端倪,又不急于妄下定论,倒让老朽想起了一句话,格物穷理,贵在求真。”

    三人顿时来了精神。

    暗号既然写在纸上,那便好办。

    论起品读文章,堂上这三位,哪个不是浸淫了几十年的行家?

    钱唐当仁不让,搬过一摞便埋头细读;

    苏伯衡挽起袖子,把几份卷子并排摊开,逐句比对;

    谢应芳把卷子举得老远,眯着一双老花眼,看得比谁都认真。

    朱橚本有自己的法子,见三位老先生兴致正浓,便没拦着,往旁边圈椅里一坐,剥起了栗子。

    剥好一把,悄悄搁在谢老先生手边,老人家头也不抬,摸一颗,吃一颗。

    有些弯路,得让人亲脚走一遍,回头才肯换条道。

    这一读,便从午后读到了掌灯。

    中间倒也热闹过一回。

    钱唐忽然一拍桌子:“这两份卷子,都用了‘体用兼该’四字!”

    苏伯衡凑过去一看,叹了口气:“钱公,这是夫子庙书坊里卖得最火的那本八股范文里的句子,江南举子十个倒有八个背过。”

    钱唐拍在桌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到头来,钱唐挑出十一份,敲着卷子道:“文胜于质,辞藻浮艳,必有蹊跷!”

    苏伯衡挑出九份:“这几份起讲与后股文气接不上,倒像是两个人写的。”

    谢应芳挑出七份,沉吟半晌,颇有些嫌弃地道:“这几份动辄天命鬼神……老朽看着,就是不顺眼。”

    三摞一合,二十七份。

    朱橚凑过去对了对号,重合的,只有两份。

    钱唐脸色铁青:“浮艳便是心虚!”

    苏伯衡苦笑:“钱公,江南文风本就尚华,十份里倒有八份浮艳。”

    谢应芳瞅瞅自己挑的那七份,先笑了:“老朽这几份,十有bā • jiǔ 是老朽自己看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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