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猛地回头。

    路边除了一棵老榕树,并没有其他人。

    “怎么了?”李闻白问。

    孟君四下望望,应该是自己幻听了。她摇摇头,“没什么。”

    “阿姐,你看!”

    玉善指的是路边老榕树。

    树上不仅挂着红布条,还有牛骨和一把弯刀。树下摆着碗,碗里有米,米上插着燃尽的香脚。

    “这是社树。”孟君仰头看着榕树,“和瓦窑村那棵一样,二月春社,祭社公。”

    她低头行了一礼。

    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也许是求瓦窑村的村民没事,也许是求邝勉还能撑下去,也许是求这棵榕树别被清兵砍了当柴烧。

    玉善跟着她躬身行了个小礼,仰着头问:“阿姐,千字文里说治本于农,务兹稼穑,社公就是管稼穑的吗?”

    孟君没料到她能把学过的字句和眼前的事串起来,眼里浮起笑意:“是。古人以农为本,春社祭社公,就是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那为什么农夫种了粮食,还要逃难呢?”玉善不解。

    孟君笑容渐淡,她低头看着妹妹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她的眼睛里还没有世道的影子,只有对道理的追问。她不懂如果天地有道,为什么人会吃苦?

    孟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因为种粮食的人,不一定能守住粮食。”

    她给玉善理了理衣裳,轻声道:“社公管的是风调雨顺。但粮食收上来以后,谁来收租、谁来征粮、谁来拉夫、谁来过路要粮草……那是人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榕树垂下的红布条上。

    “这天底下,社公管的地和官府管的地,不是同一块。”

    玉善想了一会儿,又问:“那逃难的人,有社公保佑吗?”

    孟君从地上捡起一根尚未燃尽的香脚,将它重新插进那只陶碗里的米中。

    “有。”她说,“社公要是不保佑逃难的人,那他门前就不会有这么多人跪过了。”

    玉善听了后,也跟着拜了拜。

    “社公老爷,请你保佑,不要让坏人追上我们……”

    玉善嘀嘀咕咕说了很多话,包括花裙子衣服,小孩们喜欢和她玩之类的。

    说完,大眼睛看向李闻白。示意他也过来求保佑。

    李闻白竹杖一挥,指向远处的崇山峻岭。

    “走。”

    走到玉善脚抬不动时,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

    这处山坳四周的树丛勉强挡住三面的风,头顶没有遮挡,抬头就是星空。

    李闻白麻利地生了火,又从溪里打了水来煮了炒米糊配野菜干。

    吃饱后的玉善怀里抱着兔皮,身上裹着油布缩在孟君旁边,一会的功夫便睡着了。

    李闻白见火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的样子,便在风来的方向用木头垒了面风墙。

    孟君见他实在熟稔,轻声开口,“你以前,常走这样的山路吗?”

    李闻白回过头,先嗯了一声,“以前在北边戍边,也常进山巡防。野外生火煮饭都是常事。有一回大雪天,火折子丢了,又没火石。我们杀了几只野猪,把内脏掏了,人钻到野猪肚子里熬过一夜的。”

    她正想再问,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孟君和李闻白同时抬头。

    “是猎户?”

    “不像。”

    李闻白把短刀抽出来。

    “你看着玉善,我去看看。”

    “别急。”

    孟君拽住了他的袖子。

    她快速扫了一遍四周的山势,“这里是山坳的低处,三面有树,唯一地势高的是我们头顶那道矮岭。哨声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李闻白回想了一下,抬手指向西北:“那边,应该是溪谷的方向。”

    “那说明他们也在避风。”孟君说。

    李闻白点头:“只要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我就不动手,只听一会儿。”

    孟君这才放心,松开了手。

    李闻白转身猫着腰,上了坡脊。

    孟君将火拨小了些,侧耳倾听。

    过了半刻钟,她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李闻白在篝火旁蹲下,“不是追兵。是几个溃兵,听他们言语,应是陈邦傅的残部。”

    “几个人?”

    “五个人。没扎营,也没点灯,全窝在溪谷对面的矮崖下头。”

    “那哨声是怎么回事?”

    “哨子只响了一声,应该是想联络附近的人。”

    孟君的脑子里飞快转了一遍。

    溃兵、夜间不点火、单哨、哨后没有任何后续信号,这不符合设伏的套路,也不像单纯的避风歇脚。

    “他们像是在等什么。”李闻白低声道:“我回来的时候绕了个弯,从东边山脊走了一段。那条溪谷尽头是一条岔路,往西北是往庆远府去的官道,往西南……就是我们明天要过的路。”

    孟君沉默了片刻。

    “也就是说,明天我们和那几个人走的很可能是同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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