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目光移开落在院中一丛枯黄的竹叶上:“四十来岁,瘦高,穿灰蓝直裰,戴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在铺子里待的时间不长,拿盒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像是什么利器割过之后愈合的痕迹。”

    右手虎口上的旧疤。

    上官堂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她在药王庙会的傀儡戏案中见过的那个灰绿袍男人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形状相似的旧疤,而她后来在清音阁琴会中又见过那个人一次,每次他手里都捏着一封信。

    他一直在这座城里,在她看过的每一个案发现场外围观察着,而他的手里始终捏着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

    她将这两个信息点在脑中并排放好,然后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也正在看她,两人隔着一步多的距离交换了一下目光,没有出声,但彼此心里都明白了下一个该去查的方向——那道右手虎口上的旧疤。

    “那只盒子里的东西送到济生堂之后,你这边还有没有收到过别的交代?”上官堂转向杨青。

    杨青摇了摇头:“没有了。送盒子回来的人只说了一句话——‘交给济生堂的大夫,她会知道该怎么做。’再没有别的了。”

    他弯下腰捡起喷壶,像是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转身走回了暖房内,将门半掩上。

    透过门缝能看到他蹲在一排低矮的藤架前继续浇水的背影,动作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普通人。

    上官堂和沈渡从后院的小门退了出来。

    窄巷中的日光比方才偏斜了一些,将两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长了几寸。

    她在巷口的槐树底下站定,将袖中那只白瓷瓶的蜡封拆开一条缝,把那粒深褐色的种子对着日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将蜡封重新合拢。

    沈渡站在她旁边,没有催促,等着她做完这件事之后才开口:“我查过那个右手虎口有旧疤的灰绿袍人,他每隔几天就会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外围,但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确认结果就走了。他一直带着一封信没有送出去,信上的收件人没有写名字。”

    上官堂将白瓷瓶收回袖中,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查过他的住处?”

    “查了。他在洛阳没有固定的住处,每隔三五天换一家客栈,用的名字每次都不一样。但他换客栈的频率有一个规律——他换住处的日子恰好跟你每次出完一个案子的当天重合。”沈渡的声音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被冬末的风吹得微微发散,“他在跟着你的进度走。你结了一案,他就换一个地方落脚。他不是在躲你,是在确认你的位置。”

    上官堂靠着槐树粗糙的树干站了片刻,将沈渡这句话在脑子里转过一遍。

    一个跟踪她结案进度的人、一个在案发现场外围确认结果的人、一个手里捏着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的人、一个将装好了金蚕丝的锦盒通过金沙坊转运到她手上的人。

    这个人一直没有现身,但他用这只锦盒给了她一个明确的信号——他在那条她还没有看到全貌的线上,选好了自己的位置。

    她直起身来拍了拍肩头沾的一点干槐树皮碎屑,转向沈渡:“如果你能查到他最近换了哪家客栈,告诉我一声。我有些话想问那封信。”

    沈渡点了点头,将肩上那只细长布袋的穗子重新理了一下,转身朝巷口方向走去了。

    他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一句:“查到了之后我让人送去济生堂。”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月白长袍的下摆在巷口的日光中一闪便拐过了墙角。

    上官堂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将那粒种子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然后抬脚往济生堂走去。

    后院里白芷正在晾衣裳,见她回来喊了一声“午饭温在灶上了”,上官堂应了一声,将药箱放回卧房,坐在桌前打开那只白瓷瓶,把种子倒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用银针的针尖轻轻拨动着种子的表面。

    种皮被磨去之后的内胚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纵向纹路,像是被人用刻刀在种皮内层上划过的标记。

    她将这道标记的形状用炭笔拓在纸上,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片刻。

    标记的轮廓隐约是一枚缩小的燕子尾羽的形状,与侯府旧物上的暗记笔画走向一致——但多了一道弧线从燕尾下方穿过,像是一条路或者一条河。

    这粒种子来自母亲旧物系统中的某一件信物,被人从外皮上拆解下来藏在了金蚕丝的尖端,用锦盒送到了她的手上。

    她将那粒种子连同白纸一起收进铁匣中与侯府旧物放在同一格层里,然后推开前堂的门,端起白芷温在灶上的那碗饭慢慢吃完了。

    第二日午时,一个穿靛蓝短袄的半大孩子将一张叠好的纸塞进了济生堂的门缝里,转身就跑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