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追到门口只看见巷口一片空荡荡的日光和两片被风卷起来的枯叶。

    她把纸捡起来送到卧房给上官堂,纸面上用极细的炭笔写了一个地址和房号:“城南·青柳巷·悦来客舍·二楼丙字号。”

    上官堂看完纸条后折好收进袖中,换了一身不扎眼的灰布短褐,将袖口夹层中的银针理了一遍,出了门往城南走去。

    青柳巷在城南一片旧居民区中,比城墙根那片棚户区略微规整一些,沿街的铺面虽然旧但门板都刷得干净。

    悦来客舍的招牌是一块半旧的松木匾,字迹被日头和雨水蚀得有些模糊了,但“悦来客舍”四个字还认得出。

    一楼大堂里零星坐着两三个歇脚的客人,柜台后面一个打盹的老头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了。

    上官堂没有停步,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廊道尽头丙字号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淡的线香烟气。

    她伸手推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声响,像是被人提前上过油。

    门内的房间比外面看起来要窄一些,一张旧木桌靠在窗边,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茶碗和一把半旧的竹柄小刀。

    桌旁坐着一个穿灰蓝直裰的男人,头上没有戴那顶旧毡帽,露出灰白相间的头发和一张被日头和风霜磨出了深浅纹路的脸。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的时候右手正握着一根削了一半的竹管,见她站在门口便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将竹管搁在桌面上,把那封搁在桌角的信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信封是暗黄色的粗纸,封口处用一枚深红色的火漆封了口,火漆印面上压着一枚飞燕衔忍花的图案。

    上官堂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迈步跨进去,将身后的门轻轻合拢了。

    她走到桌前没有坐下,低头看着那只信封封口上的火漆印,印纹的边缘有些许裂纹,但图案依然清晰。

    她伸手将信封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只画了一条极细的弧线,弧线的弧度与她手中那枚侯府旧物上刻的标记对应得上。

    “十年前这封信就该送到你手上的。”

    灰绿袍人开口了,声音比她在药王庙会远处听到的略微哑了一些,像是许多天没有好好说话的人开口时喉咙里带着一层干涩。

    “我是侯爷留在城外的最后一条暗线,专门负责接应那批密信的送抵。灭门夜那晚我本来应该在子时之前把信送到你父亲指定的中转人手上,但我在路上被堵在了城外,迟了半宿。等我赶到的时候侯府已经没了,中转人也不知去向。这封信在我手里放了十年,我带着它换了四十二家客栈,换了十三次身份,一直没等到一个认识侯府暗记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上官堂握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线。

    她将信封轻轻搁在桌面上,没有急着拆开,而是抬眼看向对面的人:“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因为三个月前我在药王庙会的茶棚里看到你验了一具尸体。你在验尸的时候翻动死者衣领的动作跟侯爷当年验伤时一模一样。”灰绿袍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握着信封的那只手上,“我认出来了。但我不确定你还记不记得那些暗号,所以我把那只锦盒送到了金沙坊,盒面上的蚕纹有一半被改成了燕尾的变形,如果你看得懂便会来找我。”

    上官堂的指腹在信封边缘的纸面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燕尾的变形——那只金蚕身体蜷曲成环形、头尾相接处的纹路里确实有一道弧线从蚕身下方穿过,与她昨日从种子表面拓下来的那道标记形状一致。

    那个变形是为了让她看懂的,也是为了防止信落入旁人手中时无法被解读。

    她将那封信拿起来拆开了火漆封口,里面是一张薄纸,折了三折,纸面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两处被水渍洇过的旧痕迹。

    她展开信纸的时候指尖触到纸面中央一处微微隆起的区域,像是纸页内部夹着什么极细的东西。

    她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低头细看,纸上的字迹是父亲的,与她在清虚观铁匣中看到的那封密信的笔迹相同,但这一封信的收束笔锋更紧,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匆写完的。

    信中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段话:“若此信送到你手上时余已不在人世,不必追查余之死因。余已查明宫中下令者身份,名在甲子册中,乃内侍省掌印德海。此人非主谋,主谋在其上。余将甲子册藏于侯府地下金库第三层铁箱中,钥匙交由慈恩寺守阁僧保管。拿到册子之后烧掉此信,勿留痕迹。”

    上官堂将信从头到尾逐字看完,然后将信纸翻转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遍背面的折痕。

    折痕的深处确实有一个非常微小的隆起物,她用指甲轻轻挑开纸层之间的缝隙,里面夹着一小片比指甲盖还小的透明薄片,像是某种动物的角质层经过打磨后制成的微型片,表面刻着一串极细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她将那片薄片小心地取出来托在掌心中对着光细看,刻痕排列成一组编码格式——字母加数字共计八位,排列方式与她在侯府工事图边角看到的那组“甲子册”的索引格式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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