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甲子册在铁箱中的存放编号,父亲在信中将它藏在了纸层之间,以防信被半途截获时索引码不会暴露。
她将那枚薄片放入一只空的银针管中封蜡收好,将信纸仔细叠回原状放回信封中。
她抬头看向灰绿袍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像是终于完成了一桩拖了太久的差事。
他的面色在从窗口照进来的日光中显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松弛,像是一条绷了十年的绳子终于卸了劲。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信送到了。我的事做完了。”
上官堂将信封收进怀中贴着铁匣的位置放好,在桌旁那张空凳子上坐下来。
她看着对面那张被日头和风霜磨出了深浅纹路的脸,问了一句:“你接下来去哪?”
灰绿袍人将桌上那把竹柄小刀收进腰间的皮鞘中,把削了一半的竹管也一并收进了布袋,站起身来将布袋挎在肩上。
“往南走。当初侯爷留给我的那条接应线在江南还有一段没有收完,十年过去了,总得有人去把那段线收回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日光从走廊窗缝中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了半截。
“你拿到甲子册之后如果还要往深里查,江南那条线上可能还有能用得上的人。到时候你找到悦来客舍留一句话,我会知道。”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廊道尽头响了几下之后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落了下去,最终被一楼大堂的人声盖了过去。
上官堂独自坐在空房间里,日光从窗口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方暖白的亮斑。
她没有立刻起身,将怀中那封信隔着衣料按了一下,确认它的分量还在,然后将桌上那只粗瓷茶碗扶正了,站起来走出了客舍。
她回到济生堂之后将父亲的来信与那枚薄片一起锁进了铁匣中,坐在桌前将整条线重新推了一遍。
甲子册在侯府地下金库第三层的铁箱中,钥匙在慈恩寺守阁僧手中,但守阁僧已经在千机锁案中死了。
钥匙跟随他一起被埋在了砒霜混灯油的慢性毒中,没有人知道他临死之前将钥匙放到了哪里。
她将工事图上侯府地下金库的标注位置重新对了一遍,第三层铁箱的入口标注与慈恩寺佛塔底层的地砖暗格之间的相对位置在同一层地下高度上。
守阁僧生前每日进出慈恩寺藏经阁和佛塔底层,他可能将钥匙藏在了那两处地点的某一条固定路线上。
她将工事图翻到标注的那一页,手指沿着慈恩寺佛塔底层到藏经阁之间的甬道画了一条线,在路线中段的一处标记点停住了——那是一个被标注为“检修井”的位置,夹在佛塔底层和藏经阁之间,工事图上没有任何通往主通道的延伸线,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了三个字:“通第三层。”
当天夜里上官堂再次摸进了慈恩寺。
冬末的夜色比前些日子更清澈了些,头顶的星星铺了一层碎银似的亮光洒在佛塔残破的轮廓线上。
她从佛塔底层侧面的荒草丛中钻出来时脚步踩在碎瓦和枯枝上发出了极轻微的细响,在空旷的废墟中被放大了好几倍,她停下等了几息,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继续朝佛塔底层与藏经阁之间的甬道方向移动。
那条甬道在地面上没有明显的入口,需要从佛塔底层西墙根下一处被枯藤遮蔽的半塌砖拱处侧身挤进去。
她上一次来慈恩寺时没有注意到这处拱洞,工事图上标注的“检修井”就在这条甬道中段偏北侧的位置,约莫在佛塔底层与藏经阁之间等距的地方。
她侧身挤过那道砖拱后向内走了约莫二十几步,脚下踩到了一层比外面更厚实的硬土,空气里混着陈年的砖灰和铁锈气味。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摸了一遍,在西北方向约莫两步远处摸到了一块方形铁盖板的边缘,盖板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碎土,她用指甲扣住盖板边缘的凹槽向上提了一下,盖板松动了一线,透出一股从底下涌上来的更冷更干的空气。
她将盖板完全掀开放在一旁,露出一个约莫两尺见方的竖井入口,井壁两侧嵌着几枚老旧的铁扣作为踏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