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进安平侯府的时候,柳氏正在喝药。药碗才端到唇边,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府中下人寻常走动的声音。更沉,更快,隐约还夹杂着甲片碰撞的轻响,以及男人压低声音的喝令。

    柳氏手腕一顿,白瓷碗在桌沿磕出一声脆响,“外头怎么了?”

    话音刚落,厚重的门帘便被人猛地掀开。周嬷嬷几乎是跌进来的,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夫人……”

    她喘得厉害,“大理寺来了。”

    柳氏瞳孔骤缩。下一瞬,药碗从指间滑落。啪——

    瓷片四散,褐色药汁顺着青砖缝缓缓淌开,满屋都是浓重的苦味。

    紧接着,前院一道声音穿透重重院墙,“大理寺奉旨办案!”

    那一声落下,仿佛连整座侯府都跟着静了一瞬。

    ……

    谢昭进门时,户部的人也到了。

    一边拿人,一边对账。两拨人擦肩而过,配合得十分熟练。

    陈七跟在谢昭身后,看着几个户部小吏抱着厚厚的旧册往账房去,忍不住感叹,“这回侯府倒省事了。”

    谢昭偏头,“怎么说?”

    “上次户部来,他们搬了一宿。”陈七一本正经道:“这次不用搬了,反正户部已经知道东西都藏过哪儿。”

    谢昭想了想,“有道理。”

    若陆停今日也在,大约还会再补上一句,前人栽树,后人抄账。

    可惜陆停留在京郊盯转运队,错过了侯府这场难得的热闹。

    两人才走进前院,月洞门后便传来一阵骚动。

    柳氏被带出来了,不过半月不见,她明显瘦了不少。

    可那身衣裳依旧挑不出半分错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腕上那只水头极好的玉镯也还戴着。

    即便到了这一步,她仍想把侯府主母最后一点体面牢牢抓在手里。

    直到抬眼看见廊下的谢昭,柳氏脚下猛地一停,“是你!”

    谢昭今日穿得很简单,一身青袍,外罩半旧披风。

    冬日寡淡的日光落在肩头,将那张本就清瘦的脸照得愈发苍白。

    恍惚间,和当初被赶出侯府时似乎并没有太大区别。可柳氏知道,早就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起那场惊马之后。那时候,府里所有人都说“谢珩”完了。腿废了,殿试赶不上,以后再有才学,也不过是个守着药罐子过日子的废人。

    她甚至曾经觉得,事情做到这里,已经足够。

    可如今,那个本该废掉的人正好端端站在她面前。而她自己,却戴上了大理寺的锁链。

    柳氏死死攥住袖口,“谢珩。你非要赶尽杀绝?”

    谢昭听完,反而有些诧异,“柳氏。”

    她没有叫夫人,“车是你借的,青墨是你藏的,假路引也是你让人办的。”

    谢昭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怎么到最后,反倒成了我赶尽杀绝?”

    柳氏脸色陡然一白,“青墨……”

    两个字出口,她便意识到不对。迟了。

    谢昭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设想过的许多话,都没必要再说。

    她曾经想过很多次,真正找到幕后那个人时,自己会愤怒,会痛快,甚至恨不得亲手把人拖出来。

    可真到了这一日,她心里最大的感觉竟然只是……失望。

    原来就是这么一个人,为了儿子的前程,可以轻描淡写地吩咐一句:让他进不了殿试。

    至于怎么拦,伤多重,废掉一个人的腿以后,对方这一生会变成什么样。

    柳氏根本不在乎,她不会知道真正的谢珩后来疼得整夜睡不着,不会知道沈氏守在床边,怕被儿子看见,连哭都得背过身去。

    更不会知道,那个人从最开始连翻身都需要人扶,到后来咬着牙把脚一点点踩到地上,究竟用了多少力气。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没想过要知道。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让谢珩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谢昭忽然连多看她一眼都嫌浪费,“带走吧。”

    她转身。柳氏却猛地挣扎起来,“谢珩!你母亲已经拿回去那么多东西了,你还想要什么?!”

    谢昭脚步停下,她缓缓回过头,“拿回去?”

    柳氏胸口剧烈起伏。谢昭却忽然笑了,“柳姨娘在侯府住久了,是不是真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了?”

    柳氏脸色越发难看。

    “那些田庄、铺子……本来就是我母亲的。”谢昭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上回户部来,你们搬了一夜。辛苦了。”

    柳氏眼神瞬间变了。谢昭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散,“不过这一次放心,用不着搬。”

    她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几个户部小吏正抱着当初清点过的嫁妆册往账房走。

    “该在哪儿,值多少,这些年进过谁的手,户部都记着呢。”

    这一刻,柳氏脸上最后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终于裂开了。

    她终于明白,今日被拿走的,不只是她这个人。还有她这些年一点点挪到自己手里的铺子、庄田和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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