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远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四合院。

    他在车间里多待了一会儿,等工人们都走了,总装线安静下来,才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他蹬着车拐进杨老那条窄巷子时,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昏黄的光照着青砖墙,巷子里很安静。

    骑到巷口,他把自行车支好,借着树影的遮挡,从空间里取出一袋棒子面。

    麻袋沉甸甸的,一百斤左右,扎口处用麻绳系得紧紧的,往地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贴任何标签,没有印任何字样,就是一袋最普通的棒子面,跟粮站里卖的一模一样。

    他重新骑上车,麻袋搁在后座上,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按着麻袋,蹬到杨老院门口。

    杨卫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上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正搓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团一团的。

    他看见林远推着自行车过来,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车后座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脚步顿了一下。

    “林师傅,这——这么多?”

    “一百斤左右的棒子面。够你们几个院子吃上一阵子了。扛进去吧。”

    林远把车停稳,单手把麻袋从后座上拎下来,搁在地上。

    麻袋落地时又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小片灰尘。

    杨卫国伸手掂了一下,分量很足,麻袋扎口处系得紧实,一看就是专门打好的。

    杨卫国把麻袋扛上肩膀,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朝他点了点头,跨上自行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砖地咯吱响了一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杨卫国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杨老正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手里拿着锥子在修那只旧鞋。几个孩子已经回屋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枣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丫。

    杨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杨卫国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走进来,把锥子搁在鞋底上,撑着椅背坐直了些。“卫国,你扛的什么东西?”

    “粮食。棒子面。”杨卫国把麻袋口子解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棒子面,又赶紧把口子扎好,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站到一边。

    杨老把锥子插在鞋底上,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麻袋旁边,低头看了看,又弯下腰拿手指在麻袋上按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里面的分量。一百斤上下,扎口系得紧实,麻袋是普通的粗麻袋,没有任何标记。

    “哪来的?”

    “找人买的。平价,不贵。”

    杨卫国站在枣树底下,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插进兜里又掏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杨老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很沉,没有马上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小子有那本事?现在平价粮有多难买你不知道?粮站门口天天排长队,定量供应都不一定买得到,你上哪儿找人平价买一百斤棒子面?”

    “就是——托人找的关系。”

    杨卫国眼神飘了一下,不敢看杨老。

    “托的谁?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粮站?你跟我说清楚。”

    杨老往前迈了一步,拐杖在青砖地上敲了一下。

    杨卫国支支吾吾,嘴唇动了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平时在车间里拧螺栓从来不手抖,但此刻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好几遍,手心全是汗。

    他想再编几句,但看着杨老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所有编好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国,你爹牺牲得早,你是院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没撒过谎。”

    杨老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严厉,也带着几分痛心,“这粮食到底哪来的?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是来路不正,你现在就给我扛回去!再好的粮食,来路不正,我们院的人饿死也不能吃!”

    “没有!不是来路不正!”

    杨卫国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被杨老那句“见不得人的事”刺痛了,心里那股憋着的委屈终于压不住了。

    “杨老,我杨卫国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吗?我爹是烈士,我从小您教我做人的道理,我怎么可能去做见不得人的事!”

    “没做见不得人的事,那你给我说清楚着粮食究竟哪里来的?”杨老显然并不满意杨卫国的回答。在杨老的凌厉目光注视下,杨卫国知道瞒不过去,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这粮食——这粮食是林师傅给的!”

    他说完这句话,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一下子低下来,“他不让我说,他说您知道是他给的就不会收。他怕您不收,才让我说是找人买的。”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在麻袋旁边。

    杨老站在廊檐下,那条空裤管在风里轻轻晃着,目光在杨卫国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撑着拐杖走回藤椅旁边,坐下来,把拐杖搁在藤椅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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