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已经凝成实质,在血脉里奔流。他仿佛又回到了战场,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只是这一次,他要杀的只有一个人。

    可就在他准备迈步时,弄玉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紫女走了出来。

    她先看到了廊下的李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惯常的、温婉又疏离的笑容:“十一先生,好雅兴。”

    然后她才转向刘意包厢的方向,步履从容地走过去。裙摆拂过木地板,没有一丝声响。

    李开看着她推门进去,听着里面传来模糊的对话声。紫女的嗓音温软,却字字清晰:“……司马大人见谅,弄玉这几日在为将军府的宴席备曲,嗓子需静养……不如下次……”

    片刻后,刘意的骂声渐渐低了,最后变成含混的嘟囔。

    危机暂时解除。

    李开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忘了——忘了自己是李元夜,忘了所有的谋划和隐忍,只想冲进去拧断刘意的脖子。

    还好,还好紫女出来了。

    可杀意褪去后,更深的焦虑涌上来。刘意今天没得手,明天呢?后天呢?兀鹫如果真在暗中推动,下次会用更狠的手段。

    不能再等了。

    等紫女从刘意包厢出来,也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朝先朝一直驻足的李开走来。

    “十一先生似乎格外欣赏弄玉的琴艺。”她在李开面前三步处停住,笑意盈盈,“每次来,总要听上片刻。”

    李开强迫自己声音平稳:“琴音清澈,难得。”

    “可是呀,”紫女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十一先生也算身家殷实之辈,可不能老是光听不赏啊!咱们紫兰轩的姑娘们,可都指望着客人的打赏过活呢。”

    来了,试探。

    同时也是无奈——他确实已经免费听了很多次琴——估计人家早就心有所感,或者厌烦了。

    可是,该怎么回答呢?

    李开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他微微摇头,用那种老账房特有的、略带沧桑又随意的语调说:

    “紫女姑娘说笑了。老朽这身份……复杂啊。身为‘幻梦’查账,每日在刀尖上走,能保住账本已经是千难万难,钱可不一定保得住。”

    这也算是一种真相了,虽然确实挺羞耻的。

    他顿了顿,像是自嘲,又像是解释:“也许等哪天老朽清闲了,真来听曲,必付赏钱。”

    紫女笑了笑,没接这话。她转头望向弄玉雅间的方向,忽然换了个话题:

    “说来有趣,弄玉那孩子,身上总戴着一枚火雨玛瑙的佩饰。珍贵是珍贵,但在这地方……未免太显眼了。我劝过她收起来,她却说,是母亲给的念想,不肯离身。”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开握着杖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因为暴怒而青筋暴起,此刻已经恢复了稳定。可指尖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主人内心的波澜。

    李开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说:

    “但今天,老朽可以先给点利息。”

    紫女挑眉。

    “紫女姑娘既知那佩饰显眼……何不再劝劝?”李开的声音更沉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火雨玛瑙,因其纹路生于地火熔岩,每一件的纹理都是天地独一份,极易辨认。怀璧其罪,在这新郑……未必是福。”

    他说完,不等紫女反应,便微微颔首:

    “账已核完,告辞。”

    转身,手杖叩地,白衣的身影沿着长廊快步离去。

    紫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她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眼中锐光如刀,反复切割着刚才那几句话:

    火雨玛瑙的鉴别特征——不是常年接触玉石的行家,不会知道得这么细。

    对弄玉超乎寻常的关切——不是普通听客该有的反应。

    听到和见到刘意时的杀意——虽然极力掩饰,可那一瞬间爆发的压迫感,她隔着几丈远都能感觉到。

    还有那份……沉稳下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剧烈情感。

    几个破碎的线索在她脑中飞速拼接:

    火雨玛瑙、刘意、百越;对弄玉有着作为长辈对子女辈的关照、还有跟刘意的深仇大恨……

    一个惊人的推测,像惊雷般炸开——

    难道这个“手杖十一”……就是当年应该已经死在百越的……

    右司马李开?!而弄玉竟然是李开的女儿?!

    晚上,永平坊的小屋,没有点灯。

    李开坐在黑暗里,面具摘了扔在桌上,脸上的疤痕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狰狞如蚯蚓。他手里握着一块软布,无意识地反复擦拭铜头手杖。

    擦到第三十七遍时,他终于停下来。

    “我说多了。”

    他对着空气低声说。

    紫女太聪明。刚才那番话,关于火雨玛瑙的细节,关于“怀璧其罪”的警告,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账房先生该有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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