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陶碗从她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醒酒汤溅开,湿了她的裙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烛光、尸体,和那张她以为早已化作白骨的脸。

    “啊……”

    一声短促的、气若游丝的惊呼,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然后她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开也松开了手。刘意的尸体“咚”地落地,脖颈处的伤口又涌出一股血。

    两人之间,隔着尸体、碎片、和一片狼藉的醒酒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息,也许有一辈子那么长——胡夫人颤抖的、近乎气声的呼唤,才终于冲破凝固的空气:

    “李……李大哥?”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李开心头。

    他看着她。二十年了,她瘦了,依旧美貌,却多了一点时间的深沉。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在百越山庄里,映着火光对他笑时的样子。

    李开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汹涌的情绪——二十年积压的恨、此刻翻腾的痛、对眼前人安危的恐惧——都被他强行压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胡夫人面前,也跪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在血腥与汤药混合的诡异气味里,无声对望。

    二十年时光,在这一刻坍缩成一片沉重的寂静。

    李开伸出手,摊开掌心——那枚火雨玛瑙静静躺着。他拉起胡夫人冰凉颤抖的手,将玛瑙轻轻放回她手心,然后,用力握紧。

    他的手掌粗糙、布满厚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温度。

    胡夫人的眼泪终于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李开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两个字,嘶哑地、重重地吐出:

    “保重。”

    说完,他松开手,猛地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疾步踏上石阶,冲出密室,没入正堂的黑暗,然后消失在庭院更深沉的夜色里。

    胡夫人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握着那枚被捂得温热的玛瑙,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决绝离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

    ---

    李开在夜色中疾行,槐木杖点地的节奏又快又乱。

    他的脑子却在疯狂运转。

    规则之刃?在真正深不见底的黑暗面前,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权力、贪婪和阴谋面前,他手中的“规则”,他心中的“情义”,似乎也只是一根脆弱的木棍。

    但他还是握紧了它,朝着紫兰轩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左司马府里,胡夫人跪在血泊中,紧紧攥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火雨玛瑙,终于压抑不住,将脸埋进掌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却死死压低了音量的呜咽。

    夜风吹过新郑连绵的屋脊,带来远方的打更声。

    三更天了。

    紫兰轩里,弄玉抚着胸前的火雨玛瑙,莫名心悸。她推开窗,望向城东方向——那里,一片深沉的黑暗。

    将军府中,姬无夜听着斥候的回报“左司马府有异动,兀鹫得手离去,另有一道身影出入”,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他晃着手中的酒樽,对着空荡荡的大堂,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鱼饵撒下去了……就看,能钓上来几条大鱼了。”

    血,才刚刚开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