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韩沥,论出身亦是韩王之子,与白亦非同属“天生贵胄”之列。

    可这个“贵胄”在做什么?终日与泥土、窑火、账册为伍,混迹于工匠贩夫之间,亲手去碰那些“贱业”。

    这在白亦非看来,恐怕不仅是“堕落”,更是对整个贵族阶层体面的玷污,是对某种与生俱来的“神圣性”的背叛。

    尤其当这个“背叛者”竟然还因此获得了影响力与财富时,那种厌恶会加倍——这仿佛在证明,他们赖以自傲的“血统”与“规矩”,并非不可挑战。

    哪怕韩沥创造的财富,或许有两成都通过翡翠虎的渠道,变成了供养白甲军的军费。

    但厌恶,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不同”。

    那么,白亦非会怎么做?

    直接杀了他?在姬无夜明确表态可能要保他“命”的情况下,可能性不大。

    但“敲打”……可以有很多种形式。削其利,毁其名,困其身,诛其心——对于白亦非那样的人,有的是比shā • rén 更精妙、也更折磨人的手段。

    几秒钟的沉默,在压抑的节堂内被拉得很长。

    终于,韩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姬无夜,说出了他权衡后的答案:

    “将军,我以为,当此之时,保住将军利益最大化,便是胜利。”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丝毫犹豫或哀恳:

    “至于沥自身……若将军能周全,保我一条性命,便是我最大的胜果。”

    “千金散尽还复来。”他轻轻补充了一句,语气澹然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钱财于我而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微不足道。”

    话音落下,姬无夜先是一怔,随即勐地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保命便是胜果’!韩沥啊韩沥,你倒是看得开!千金散去还复来——好一句气势磅礴的七言。”

    他笑罢,用力拍了一下案几,震得烛火乱颤,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但你这就多虑了!你也是我夜幕的能臣猛将,白亦非那厮,敲打敲打你,最多让你吃点皮肉之苦,损些钱财颜面——他这人就这脾性,我不好过多干涉。”

    “可如果,”姬无夜话锋一转,虎目之中精光一闪,声音陡然沉肃,“他若真敢动念头,想要你的命——”

    “我,不允。”

    “而这一点,本将军可以认真保证。”

    韩沥深深一揖,姿态恭谨:“沥,多谢大将军庇护。”

    然而,姬无夜并未生受他这一礼,反而向前探身,脸色是少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不过,这‘敲打’本身……怕是不会让你好过。”

    “你不是和他同时期走过来的人,不知道这位血衣侯‘由白向血’的经历。”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语气低沉:

    “若是别人,我或许还会担心他扛不住白亦非的威势,屈膝服软——但你不会。”

    “不是因为你会不会屈服,”姬无夜盯着韩沥的眼睛,一字一顿,“而是因为你无论做什么——屈服也好,硬顶也罢——都会让他更看不起你。你的屈服,反而可能引发他更大的针对,更彻底的……羞辱。”

    韩沥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将军此言何解?”

    “因为,”姬无夜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点出了韩沥同样想到的最终答案,“你坏了他们那类人最大的一个规矩——清贵之人,不得操持贱业。”

    “偏偏你身份够高,是宗室公子,跟他是一个‘级别’的贵族。你碰了‘贱业’,在他眼里,就像雪白的锦缎浸了污渠之水,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你越挣扎,越显得那‘污渍’刺眼。”

    韩沥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不知将军……如何看待这条规矩?”

    “哼!”姬无夜不屑地嗤笑一声,大手一挥,带起一阵风,“狗屁规矩!老子的权力、地位,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不是靠什么狗屁血统和规矩赏下来的!”

    他眼中闪过精明而务实的光:

    “便是这夜幕的翡翠虎,虽然在我和白亦非看来不过舔上来的狗——他估计也不敢助你,但他心里也更清楚——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规矩能当饭吃?能当兵甲使?”

    “如果白亦非做的过火……他一定会暗中支持你。”

    韩沥闻言,再次深深躬身:“沥,明白了。”

    他明白了姬无夜的态度,也明白了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样一种源于价值观根本对立的恶意。那不再是利益的争夺,而是“存在方式”的否定。

    “下去吧。”姬无夜挥了挥手,重新靠回榻上,恢复了那副慵懒而威严的姿态,“李元夜,哪天我说不定还用得上。而你……”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韩沥一眼:

    “尽可能准备好一切手段,来‘迎接’白亦非的敲打吧。记住,保住命,只是底线。”

    “那我就此告退了。”韩沥不再多言,恭敬作揖,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退出白虎节堂。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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