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中论(2/3)
他屈指数来:“若他真听了四哥的话,骤然放弃。那么——愤怒的姬无夜,谁来应对?贪婪的翡翠虎,谁来安抚?四哥与夜幕的关系,可没好到能替沥弟挡下这些。太子更不会为了一个排行十四的弟弟,去与支持自己的夜幕撕破脸。”
韩非的眼神变得锐利:“就连父王——也不会这么做。”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至于说‘操持贱业有损公子名节’……呵,我作为钻研‘法’‘术’‘势’的兄长,十年前可曾管过?既然当年未曾伸手,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一个靠‘贱业’才挣扎活下来的弟弟呢?”
张良怔住了。
他细细回味着韩非的话,那些在清音阁中感受到的、看似无可辩驳的“宗族大势”,此刻竟显出了脆弱的本质。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四公子那番话,看似站在宗族大义的高处,实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正是。”韩非点头,“他若真以宗族为重,十年前就该管了。如今出面,无非是见沥弟已成‘势’,手握重利,更有‘谋国之才’显露,欲收为己用罢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只是四哥最好别忘了——沥弟此刻,同时还是大将军座下不可或缺的‘经济之才’。若因他这一席‘规训’,让姬无夜感到不快,给四哥栽个小跟头,那才真是……”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张良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之前笼罩在心头的那股沉重压力,消散了不少。
再回想韩沥当时的应对,他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现在想来,十四公子那一番应答,看似诚恳谦卑,实则……全是在敷衍四公子啊!”
“噢?”韩非挑眉,来了兴趣,“我这位十四弟,是如何敷衍四哥的?”
“他对四公子的‘规训’全盘接受,认错态度极好。”张良回忆着,语速渐快,“但他紧接着就搬出了三座山——大将军那里的牵连需要时间交割,翡翠虎那边的合作需要厘清契约,还有他自己手上一个关乎民生的项目,必须‘有始有终’。”
“他以‘信义’为名,请求宽限时间。”张良眼中浮现出赞赏,“然后,他话锋一转,放出豪言——若真要转型,当世五门显学,儒、道、法、墨、农,他可任选其一深入。军略亦不会落下。最后,他保证只会在‘军’与‘政’中择一而行,绝不贪多。”
韩非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奇异的笑容。
“保守,却务实。”他评价道,“四哥就算明知其中有拖延之意,但面对这般滴水不漏的应答,也只能暂且满意了——若无意外的话。”
“保守务实?”张良有些愕然,“九公子,他可是声称五门显学任选其一皆可精深啊!每门学问都浩如烟海,良钻研儒家经典至今,仍觉距圣人之思甚远。十四公子与良同龄,他怎敢……怎能?”
韩非看着张良那难得的、带着少年人困惑的表情,忽然笑出声来。
“子房啊子房,你这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
“请九公子指点。”
“我问你,”韩非竖起手指,“沥弟起家靠的是什么?”
“改良农事,增产稳价。”
“发家靠的又是什么?”
“青瓷。”
“这便是了。”韩非笑道,“他在‘农’与‘工’(墨家所长)上的实践与成就,放眼韩国,有几人能及?若他此刻宣布要深入农家或墨家,凭现有的实绩,话语权便已仅次于该门宗师。这算不算‘精深’?”
张良愣住了。
“至于‘法’……”韩非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他创立‘幻梦’,经营十年。其间令行禁止,规章严明,赏罚有度。那虽只是一个比国家小太多的集体组织,却自成一方天地。你说,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层面的‘为君’?十年‘君’做下来,于‘法’‘术’‘势’的体悟,会浅吗?”
张良怔怔地,脑中飞快地转动。
是了,管理一个组织,驾驭人心,平衡利益,制定规则……这与治国理政,在本质上确有相通之处!
“那……儒与道呢?”他追问,“十四公子于此,似乎并无显绩?”
韩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子房,你觉得沥弟提出的‘青瓷·国礼为兵’,核心是什么?”
张良思索片刻:“以精美器物为媒介,承载韩国文化,潜移默化影响他国贵族,最终换取战略空间。是……难得一见的奇策?”
“是‘礼’。”韩非一字一顿,“但他用的‘礼’,不是儒家那套维系君臣秩序的‘礼’。他将‘礼’物化了,货殖化了,变成可以流通、可以估值的‘器物’。”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闪烁:“这难道不是对儒家‘礼制’的一种……解构与逆用?他抽空了‘礼’的精神内核,填入了实用与算计。”
张良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一点他在听到国礼为兵计划时就感受到了。
现在想来,不正是韩沥确实隐约理解儒家礼之深意的明证吗?
“至于‘道’……”韩非继续道,“道家讲‘清静无为’‘顺应自然’。可沥弟呢?他偏要在‘贱业’中‘有为’,在‘浊流’里‘争渡’。他走的路,与道家倡导的‘超脱’背道而驰。但正因如此,他反而用自己的存在,证明了另一种‘道’的可能——在泥泞中扎根,于绝望中生长的‘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