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一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刺响。

    这个负责木器产品制造、木石建筑营造的木工坊一把手,平日里总是弓着背,在刨花和木屑中沉默得像一段老木。此刻却挺得笔直,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袍子绷在肩上,像是下一秒就要裂开。

    他面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白得吓人。

    “公子,”木一开口,声音压抑着某种快要压不住的颤抖,“夜幕此举,视万民为何物?”

    会议室里本就凝重的空气,又被这句话压沉了三分。

    没人知道木一的本名——七年前他来到幻梦时,只说如果自己能做木工第一,便领“木一”这个名号。当时所有人都当笑话,包括原来的木一,那个有十五年经验的老匠人

    结果一天的工夫。

    从卯时到亥时,十二个时辰。从选料到开料,从榫卯到雕花,从结构计算到成品组装。

    木一——现在应该叫前木一——输得心服口服。

    第二天,前木一成了新木一的学徒,而新木一坐进了这间会议室。

    此刻,这个用一天时间颠覆了木工坊秩序的男人,正用那双常年握刨刀、布满茧子和细碎伤口的手,死死攥着,像是要把空气捏出水来。

    “我等工匠之艺,”木一的声音嘶哑下去,却又猛地拔高,“所求不过便民利生!夜幕为权欲,竟纵恶虎出柙,焚城扰民——”

    他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此非‘天下之害’何为?!”

    最后六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公子……”木一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痛楚,“我等栖身于此,难道也要为虎作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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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长桌两侧,十余人神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垂目,有人嘴角扯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又来了”的无奈。那是看理想主义者撞墙时,过来人常有的神情。

    韩沥没有那些表情。

    他正了正身子,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木一,像是在看一尊刚刚雕出粗胚、却已透出惊人神采的木像。

    “依你之见,”韩沥开口,声音平稳,“我该怎么办?”

    ---

    木一在韩沥的追问下,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整个胸膛都鼓胀起来,又缓缓吐出。他眼中那片理想主义者的灼热,在现实的铁壁前撞得火星四溅,却还没有熄灭。

    “依我之见——”

    木一挺直脊背,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嘶哑,却字字清晰,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凿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当避其锋,或守其正!”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不与此不义之举同流!”

    ---

    话音未落。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浓重讥诮的嗤笑,从长桌对面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声音来源——铁一。

    这个铁工坊的一把手,正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桌沿,另一只手随意地转动着一枚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铁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

    木一猛地转头,怒视过去。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上,像两把钝斧对砍,砸出看不见的火星。

    “说完了?”铁一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没等木一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第一,‘夜幕视民如工具’——这事在座的谁不知道?需要你现在拍桌子喊出来?”铁一停下转铁钉的动作,用钉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咚、咚”,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第二,”他坐直了些,目光扫过木一涨红的脸,“‘避其锋’?往哪避?幻梦现在多少人?五万口——这是上月管一报的数。农庄、工坊、矿场、铺面,分布新郑城外三十里,城内七坊。怎么避?拖家带口进山当野人?还是你觉得夜幕和韩国那些官老爷,会睁只眼闭只眼放我们走?”

    铁一嘴角扯了扯,那是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至于‘守其正’……”他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木一啊木一,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天泽那帮人是讲‘正’的?夜幕是讲‘正’的?等乱兵冲进工坊,刀架在你那些学徒脖子上时,你跟他们说‘我等守正’,看他们听不听?”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韩沥身上。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不耐烦、七分现实考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

    “现在的幻梦,”铁一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铁锤砸砧,“就是一块烧红的铁。不打,就等着被烧成废渣。打——”

    他看向韩沥:

    “锤在公子手里。”

    “我等匠人,”铁一最后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听令便是。”

    ---

    会议室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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