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问道·北冥拂尘(2/4)
韩沥心头剧震,所有杂念瞬间被压了下去。能这样悄无声息摸到自己身后,绝非寻常高手。
上一个能这样做的,是卫庄,而这却是个老者,所以只会更强。
这意味着这是真正的世外高人,百家之中最顶尖的那一撮存在。
他毫不犹豫,后退半步,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揖礼:“小子韩沥,见过老丈。”姿态恭敬,语气诚恳,没有一丝迟疑或僭越。
“啊,无妨。”老人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自然,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他的声音慈祥,可接下来说话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决:“但还请小友,回答我的问题——你这身道家武功,师承何人啊?”
慈祥,是因为他看出这少年功法纯正,根基扎实,绝非邪路。
坚决,是因为这纯正的道家功夫,出现在一个并非道家记录在册的弟子身上,还出现在韩国这是非之地,于他而言,就像天道运行的规则里,突然出现了一抹未曾推演过的颜色。
他必须弄清楚,这是谁教的。
面对这种人物,韩沥生不出半点撒谎的念头。他坦然道:“此乃梦中被人所授。”
穿越而来,前世种种,岂非大梦一场?今生挣扎,又何尝不是幻梦未醒?
“噢?”老者白眉微动,“梦中者,可有名讳?”
“有。”韩沥点头,“全真,张至顺。”
“全真……至顺……”老者低声重复这两个词,眼中似有星河流转,刹那间推演了无数可能。
半晌,他缓缓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慨然:“原来如此。后世同道,竟将路……走到了此处。”
那语气中,有一丝道脉能绵延演化至斯的欣慰,也有一缕极淡的、对于“道”似乎必须依附于更精微的“术”与更具体的“顺”才能传承下去的、近乎悲悯的叹息。
韩沥心头再震,脸上终于掩饰不住惊色。
一句话,点破“后世”?!这位老者究竟看出了多少?
老者似乎看透他心中惊涛,摆了摆手,温言道:“小友不必惊慌。老道原本以为你是机缘巧合,得了些道家残篇自行摸索,或是……盗学了别宗真传。但如今看来,果然是‘梦中所授’,机缘天成,并非宵小之行。”他特意加重了“梦中所授”四字,意味深长。
韩沥稳了稳心神,觉得还是更坦诚些为好:“前辈明鉴。其实……也并非真有人入梦亲授。是这位张至顺道长,将他所学公之于众,广传天下。小子是有幸观之,自行习练。”
“公之于众?广传天下?”老者微微一怔,随即竟抚须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妙哉!那岂不是说,人人皆有道性,人人皆可闻道?如此……倒是更好了。”
但笑意未达眼底深处,那最幽潭之地,反而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他轻轻一叹,那叹息太轻,刚落出唇边就散在了夜风里。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让韩沥咀嚼了很久的评价:
“张至顺……‘道长’。‘道’竟已成‘长’矣。后世同道,将‘道’化入规矩方圆,奉‘长’者以传习普及……却也,不失为一条活路,一种法门。”
“道”成了需要被尊敬、被遵循的“长”,而不再是天地初开时那无名无状、只能体悟的“一”。
这评价里没有褒贬,只有洞察后的淡然,以及一丝极遥远的疏离。
韩沥只能回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干笑:“嗯哼哼……”
老者也不深究,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闲聊:“小友自号‘幻梦’,倒也有趣。为何取此名?”
韩沥连忙解释:“‘幻梦’是旗下诸多产业的统称,小子个人还是叫韩沥。取此名,是因为觉得我们所做之事,所求之景,如同无根之水,无本之木,机缘汇聚则成,风浪一来则散,繁华热闹,终不过一场大梦,梦醒无痕。”
“既知是幻梦,为何还要竭力构筑?”老者笑问,目光却如镜,映照着韩沥的每一丝神情变化。
韩沥挺直了背,答案早已在他心中铮鸣:“因为对当下活着的人而言,这梦就是真的!有它,妇孺可免于冻饿,壮者可得劳作安身,许多人就能活下去。这个‘活着的现实’,比什么幻不幻、梦不梦,都要紧一万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却更加坚定:“至于我自己……我是看不惯。梦中的我,不是韩王子,也是凡世人。我不能因为此生成了韩国王子,就忘了自己曾是谁,那是对我过去的背叛。”
“知其幻,而筑其真。以有为之心,行无为之益。”老者缓缓颔首,眼中掠过赞赏,随即问题却更加犀利,“小友,你这‘幻梦’,究竟是筑给他们栖身的屋舍,还是……给你自己的‘道心’,一个不至于在红尘中湮灭的凭依?”
韩沥沉默了片刻,迎着老者的目光,诚实得近乎残酷:“都有。建立幻梦,汇聚万人,每日斡旋于夜幕、贵族、流民之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我心理压力很大。”
“您今日是第一次见,不知我每夜练完功,为何定要在此胡唱乱跳。只因唯有如此,我才能记住那个来自‘梦’中的、纯粹的韩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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