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问道·北冥拂尘(3/4)
“我怕……怕一旦彻底沉入眼下这‘十四公子’、‘幻梦之主’的真实水面,过往的‘我’就会溺毙。而若没了那个‘我’,现在的我,也不过是一具被时势推动的空壳,谈何成就‘真我’?”
这番剖白,触及灵魂深处。没有矫饰,只有疲惫的真诚,与一丝不肯彻底妥协的倔强。
老者静静地听着,良久,缓缓点头:“嗯……执着于‘我’,亦是道障。但肯直面此障,不欺不瞒,却是难得。”他顿了顿,仿佛终于完成了某种确认,报上了名号:“老夫,号北冥。”
韩沥心神一震,虽已隐约猜到,但亲耳听闻,仍是凛然。
他再次郑重作揖行礼:“晚辈韩沥,参见北冥子前辈。”这次,执的是晚辈见尊长之礼。
这是百家迄今为止辈分最大的大佬之一。
北冥子坦然受之,忽然问道:“你可知,我为何今夜现身?”
韩沥沉吟:“想必是……晚辈近日所为,或将引发不小的fēng • bō ,惊动了前辈清修。”
“fēng • bō ?”北冥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了些具体的意味,“你为阻拦血衣侯白亦非的敲打,选择以天泽为敌,行‘会猎’之事。你可想过,为何白亦非对此听之任之,毫不阻拦?”
韩沥脸色一肃:“天泽……很强。强到血衣侯认为,我必败无疑,无需他再多费手脚。”
“所以你死劫将至。”北冥子的话语平静如陈述事实,“人定胜天,此言不虚。但那个‘人’,得先扛得住‘天’塌之重。你如今,扛得住么?”
“我扛不住。”韩沥想了想还是承认这点。
但随即他眉头微皱,问出了一个盘旋已久的疑惑:“前辈乃道家天宗高人,讲究顺应天道。
天泽之名亦含‘天’字,岂非暗合天道?前辈为何不坐视我被天泽所灭,以彰天意难违,反要现身于此?”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为何是天宗的北冥子,而不是人宗那位以济世闻名的逍遥子。
“谬矣!大谬!”北冥子轻轻摇头,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否定,如清泉击石,“天泽之名含‘天’,与我天宗所顺之天道,一钱关系也无。
另外你也错了,‘天定胜人’本就是妄言。
天道运行,自有其常轨,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一点,儒家的荀况,都比你想得明白些。”
他看着韩沥,眼神通透:“况且,天泽所为,是复仇,是宣泄,是极致的私欲与破坏。这是‘人欲’横流,何来‘天道’?
而你,虽也是极致的人道有为,所求却是‘守护’与‘存续’。这二者,孰近于‘道’?”
他略一停顿,给出了最关键的回答:“老夫是天宗门人,但更是求道之徒。岂有坐视人欲滔天,去毁损哪怕一丝一毫‘道’之显化的道理?”
韩沥恍然,但总觉得还有一层未曾点破:“前辈所言极是。但……总觉得,若来人宗逍遥子前辈,似乎更为顺理成章。”
北冥子闻言,竟露出一丝近乎戏谑的笑意:“正因为来的是我,而非逍遥子,你才该明白其中差别。若是逍遥子来,他必倾力助你,救你于死劫。但如此一来,他救的是‘韩沥’此人,至于‘幻梦’是存是续,反在其次了。”
他仰望星空,语气飘渺起来:“而我来,是因为我看得见也清楚,你与你的‘幻梦’,本就是一体的劫数与生机。
你在等它何时‘梦醒’,这本身,就暗合万物有始有终、有成有毁的天道循环。
此劫,理应我来旁观,或许……也稍加拂拭。”
“旁观……拂拭……”韩沥咀嚼着这两个词,再次深深一揖,“无论前辈出于何种缘由现身,对晚辈而言,皆是机缘。晚辈当如何报答?”
北冥子却反问:“若我说,无需报答呢?”
“那这人情便欠得大了!”韩沥立刻抬头,神色严肃,“人情债,岁月久,愈醇厚,也愈沉重。晚辈不愿背负此等未知之重前行。”
“那你受,还是不受?”北冥子依旧澹澹笑着,仿佛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
韩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中闪过农庄的灯火,闪过李开凝重的脸,闪过数千双即将跟随他踏入死地的眼睛。
人定胜天,那个“人”必须足够强。
他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决然的平静:“我受。”说罢,竟是撩起衣摆,对着北冥子,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礼。
这不是拜师,而是拜谢这“拂拭”之恩,拜领这或许能改写死局的一线天机。
北冥子静静看着他拜完,没有阻止,也没有更多言语。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朝着韩沥的眉心,轻轻点去。
动作很慢,寻常人都能躲开。
但韩沥没有躲。他凝视着那根越来越近的手指,澄澈心神,放空自我。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
“轰!”
没有声音,却仿佛有惊雷在韩沥的灵魂最深处炸响。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开窍”!
他“看”到了!不,是同时“体验”到了!
一面,是身后农庄里,无数简陋屋舍中透出的、温暖跃动的点点灯火,汇成一片微弱却执拗的光海,那是数万人赖以生存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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