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个梦,就让它赶紧醒,不好吗?”他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最直接的困惑。

    木一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容。

    “好问题。”他赞许地点点头,随即,他做了个“附耳过来”的手势。

    荆轲凑近。

    木一的气息喷在他耳廓,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内容却让荆轲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了一瞬:

    “现在梦醒的结果,就是让眼下这五万幻梦核心的人,还有外面那十几万靠着幻梦产业链活命的百姓,唰一下——全掉进地狱里。”

    木一顿了顿,让这可怕的图景在荆轲脑中发酵一息,才缓缓补上最后一句:

    “你想想,几万人瞬间冻死、饿死在即将到来的冬天里……这会不会直接拖垮整个韩国?会不会把试图救济却无力回天的墨家也拖死?最后——让虎视眈眈的秦国,像捡果子一样,轻轻松松,吞了韩国?”

    “什么?!”

    荆轲猛地弹开,差点再次带翻长凳。他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血色褪尽,几乎是凭着本能,又死死压低声音,把惊呼挤成气音,送进木一耳朵:

    “这……这不就是幻梦在……在‘代行国意’了吗?!”

    木一迎着他惊骇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轻轻撇了撇嘴,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才明白?

    “这甚至是姬无夜和白亦非,心里门儿清的事情。”木一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抢幻梦抢得眼红?这不是一块金疙瘩,这是一尊巨型的、活着的‘和氏璧’——谁真正握住了它,谁就握住了韩国的命脉和未来。”

    他最后几乎是用气声,吐出那句大逆不道却无比真实的判词:

    “只有咱们那位住在深宫、迟钝又昏聩的韩王……才看不见自己脚下,已经长出了一个‘国中之国’。”

    “嘶……”

    荆轲倒吸一口凉气,这次是真的从头凉到了脚。他靠在粗糙的椅背上,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真相,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巨子……”

    他看向木一,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巨子真得来了。这事……我不懂,我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的老友,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那些不认同和调侃彻底消失了,换成一种混合着震撼与难以置信的……艳羡?

    “那你不是什么隐形狗官了,”荆轲喃喃道,语气近乎肃然,“你这是……隐形公卿啊。”

    “公卿?”木一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充满了自嘲,“呵……压力山大的公卿。从公子韩沥,到我们这些所谓的‘一’……哪个不是把今天当最后一天在活?谁知道明天醒来,头上的天还是不是这片天?”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肉眼可见的疲惫,仿佛千斤重担瞬间压上肩头。

    “但你不后悔。”

    荆轲忽然说。不是疑问,是笃定的观察。他紧紧盯着木一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虚伪或动摇。

    木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半晌,他忽然反问,语气平静:

    “如果现在,幻梦里有个专门管治安、安境保民的职位,叫‘安一’,交给你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能实实在在地让上万百姓夜里睡得安稳,街上行走平安……”

    他顿了顿,看着荆轲微微睁大的眼睛:

    “你后悔吗?”

    荆轲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会做”,想说“这太麻烦”,但那个假设的场景——万人安寝,街巷太平——像一幅极具诱惑力的画卷,在他剑客的脑海里骤然展开。

    太美了,美得他几乎能触摸到那份沉甸甸的成就感。

    他发现自己无法立刻说出拒绝的话。

    “……我想不到。”最终,荆轲诚实地说,带着点挫败感。那个幻想太好,他不敢再往下细想。

    “我会马上去传信给巨子。”荆轲甩甩头,抛开杂念,郑重承诺,“但我不知道他老人家会不会亲至。另外……”

    他身体前倾,眼中重新燃起属于游侠的、跃跃欲试的光:

    “在巨子来之前,我还是想留在新郑。接下来这里肯定要出大事,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总不能干看着。”

    “巨子来不来,对我其实都有好处。”木一耸耸肩,显得并不特别在意,“无非是他来了,我肩上担子可能轻点,说话做事也能更自由些。”

    他话锋一转,看向荆轲:

    “至于你想帮忙……确实有。而且这忙,正对你的路子。”

    “shā • rén 。”木一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又说shā • rén ?!”荆轲差点跳起来,一脸“你怎么又绕回去了”的郁闷,“你刚才不还说,刺杀那三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吗?!”

    “不是杀他们。”木一摇头,眼神骤然变冷,像覆了一层寒霜,“是杀任何在‘会猎’期间,胆敢脱离指定战场、窜到普通百姓生活的街巷里,jiān • yín 掳掠、骚扰无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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