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是铁脚板,府上每个月最大开销就是买履。”

    说完,也快步跟上了韩沥。

    族老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主一仆在人群忙碌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觉得,今晚遇到的一切,都太过荒诞,太过震撼,也太过……真实。

    一个时辰后。

    寨子燃起了冲天大火。

    干燥的草棚、木桩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火舌疯狂舔舐着墨蓝的夜空,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

    韩沥站在远离火场的山坡上,静静地看着。

    火光照亮他半边侧脸,线条干净,眼神深静。

    在他身后,撤离的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长蛇,蜿蜒没入远方的黑暗。

    马背上坐着老人和孩子,青壮年扶着体弱的亲人,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却也坚定。

    军一安排的部下正在仔细清理痕迹,确保这场“火灾”看起来天衣无缝。

    而那上百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早已在火势最猛时被投入了火海中心,此刻正与那些破烂的草棚一同化为灰烬。

    从今夜起,那一百多个活生生的百越难民“死”了。

    但他们又以一种更隐秘、更安全的方式,“活”了下来。

    这是自李开之后,韩沥认为自己取得的、最值得珍视的胜利。

    这胜利不显于朝堂,不录于史册,甚至不能为外人道。

    但它真实地挽救了一百多条性命,给了他们一条或许艰难、但至少能看到明天的路。

    这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成就感,混杂着对逝去无名者的悲悯,对即将到来的血战的沉重,对自身道路的孤独……种种情绪在他胸腔中激荡、冲撞,最终化为一股难以抑制的洪流。

    他忽然很想唱歌。

    打破自己长久以来“只唱异国歌谣”的禁忌,唱一首真正能表达此刻心绪的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压制。

    韩沥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火焰的焦灼气息涌入肺腑。

    他转身,不再看那冲天大火,沿着山坡向下走去。

    脚步起初很慢,然后逐渐加快。

    当他彻底走入黑暗,将身后那片照亮夜空的光焰留在视野边缘时——

    歌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低吟,带着试探,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长路漫漫伴你闯……”

    “带一身胆色与热肠……”

    声音渐渐放开,音调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激昂:

    “寻自我,觅真情——”

    “停步处,视作家乡!”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歌声也越来越嘹亮,穿透寂静的旷野,惊起林间栖鸟:

    “投入命运万劫火——”

    “那得失怎么去量?!”

    “驰马闯江湖——”

    “谁为往事再紧张……!”

    没有曲乐伴奏,没有观众喝彩。

    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韩国新郑城外的荒野上,踏着夜色,迎着寒风,用尽力气,嘶声高歌。

    歌声粗犷,但不走调,也充满了最原始、最澎湃的生命力。

    那是在绝境中挣扎的不屈,是在黑暗中寻光的执着,是明知前路万劫不复却依旧要“带一身胆色与热肠”的孤勇。

    韩沥越走越远,歌声也渐渐飘散在风里。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早已心知肚明却选择不去在意——在远处另一座更高的山岗上,几道身影静静矗立。

    天泽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金色的竖瞳遥望着那团映亮天际的烈火,耳中捕捉着风中断续传来的、激昂却孤独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