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股子“抠门老板”的劲头,反而冲淡了方才的沉重,让气氛变得有些古怪,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踏实。

    说完,他转向寨墙上一直沉默伫立、负责全局指挥的军一,郑重地拱了拱手:“今晚,辛苦军一统领和诸位弟兄了。按计划,安排撤离吧。”

    寨墙上,军一沉稳的声音传来,同样抱拳回礼:“公子辛苦。撤离指令,即刻下达。”

    随着军一的命令,原本静止如凋塑的阵列重新“活”了过来。收弓的摩擦声、整理器械的轻响、低声传达指令的短促话语……秩序井然,效率极高。

    “这……这位君长。”

    就在这时,韩沥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虚弱,却带着无比感激的声音。

    韩沥立刻转身。

    只见那位侥幸逃生的族老,在他女儿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朝着韩沥,屈下了膝。

    不仅仅是族老,他身后,所有今夜被救下的百越难民,无论老幼妇孺,都自发地、深深地跪了下去,朝着韩沥的方向,伏低了身体。

    “多谢君长的救命之恩……”族老声音哽咽,老泪纵横,额头触着冰凉的泥土,“若非君长神威天降,我等此刻……此刻早已成为太子殿下手下的冤魂了……活命之恩,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老泪纵横。

    韩沥快步上前,在年轻妇人的帮助下,一把将族老搀扶起来。

    “您愿意……加入我幻梦吗?”

    他看着族老浑浊的、满是泪水的眼睛,认真地、甚至带着点迟疑地问道。

    族老猛地抬头,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韩沥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活命之恩,岂有愿意不愿意加入之理?!”

    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我等低劣之人,愿加入幻梦,供君驱使!”

    说完,他挣脱韩沥的搀扶,再次深深伏拜下去,额头重重触地:

    “参见君长!”

    “参见君长——!!!”

    一百多个声音,混杂着各地口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孤注一掷的决绝,汇聚成一股比白日宫门前那虚伪的“大王仁德”更加真诚、更加炽热的山呼!

    声浪滚过破烂的寨子,冲上正在恢复清明的夜空。

    韩沥的眼眶,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瞬。

    但他立刻压下了那点情绪,双手用力将族老扶起:

    “好好好,都请起——赶紧收拾东西,马上撤离!”

    “撤……撤离?”族老懵了,脸上浮现出惊恐,“这里住不得吗?太子……太子还会来?”

    “不能赌。”

    韩沥摇头,语气严肃:

    “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还是要回到水面之下。”

    他看着族老迷惑的眼睛,耐心解释:

    “我不会打散你们,但你们不能被放在台面上了——我甚至要烧了这里。”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更冷酷的安排:

    “我还带了上百具义庄无人认领的尸体——让你们假死脱身。”

    族老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

    义庄尸体……假死脱身……

    这意味着,从今夜起,他们这一百多人在官府的记录上,在一切明面上的视线里,已经是一群葬身火海的“死人”了。

    而那一百多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就是韩沥口中“从不觉自己成功”的最冰冷注脚——这新郑城中,每时每刻,都有这样无声无息消失的生命,连死后都无人问津,最终成为他人“李代桃僵”的工具。

    “啊……”族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还要……还要这样……”

    “凡事都是这样子……”

    韩沥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族老枯瘦的手背,说出了一句让老人浑身一震、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话:

    “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族老呆立原地,咀嚼着这句话。

    良久,他眼中最后一点侥幸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沉重的、认命般的清醒。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些同样茫然惊恐的族人,用尽力气,嘶声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君长有令——赶快收拾东西!”

    难民们如梦初醒,慌忙四散开来,冲回各自简陋的草棚,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

    韩沥立刻叫过肥一:

    “去,找军一,牵几匹马来!让老人、孩子、还有实在走不动路的,乘马走!”

    肥一领命,飞奔而去。

    族老闻言,颤颤巍巍地又要下拜:“感谢君长体谅……”

    “没什么体谅不体谅的。”

    韩沥挥手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平静:

    “一切都是为了效率。我自己没急事从不骑马。”

    说着,他转过身,背对着族老,晃悠悠地朝着寨门方向走去。

    “啊?”族老再次愣住。

    韩重跟在他身后,闻言,转头对族老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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