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沉默了片刻,方才那场关于“失礼”的情绪波澜渐渐平息,属于谋士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朗与冷静:“管一统领所指,是‘著史刻碑’之事吧?此等惊世骇俗、却又……直指人心之举,恐怕也只有公子韩沥敢想,敢为。”

    “然也。”管一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苦笑,那笑容里有执行者的疲惫,有儒门子弟的惶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即便当时未曾反对,如今每思及此,仍觉……如履薄冰。”

    已经从自责情绪中彻底脱离的张良,此刻眼神反而变得豁达而坚定:“既是公子韩沥之思,其中深意、初衷究竟为何,良以为,还是直接询问公子本人最为妥当。就不劳烦管一统领在此为难了。”

    他话虽如此,心中却已掀起巨浪。

    “为庶民著史刻碑”——这七个字,像一道强光,照进了他自幼熟悉的儒家经典未曾照亮过的幽暗角落。

    儒家追求“教化”,使“民有所教”,但何曾想过,竟能以这种方式,用最原始的“留名”渴望,来实现对匹夫匹妇最深刻的激励与安抚?

    这法子,太直接,太粗暴,却也……太有效了——但也绝对非任何儒家门徒所愿。

    反倒是这法子的僭越性是可以商讨的——因此张良还真不在乎这手段施展后,违反了什么。

    因为这属于“野史”,是韩沥在其“私产”幻梦内部所为,只要不触及王权,韩王恐怕也懒得理会。

    但其敏感之处不是对王侯将相,而是对于儒家门徒而言的。

    因为此计策真正的冲击在于,韩沥此举,为后世开了一个先例。

    往后任何人,只要有一定势力,皆可效仿。

    届时,儒家经典中关于“名器”、“礼制”的整套论述,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来自现实层面的挑战。

    此事,必须想清楚。

    而要想清楚,就必须直面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心意已决,张良整了整衣冠,站起身,对着管一郑重地躬身一礼:“管一统领,良有一不情之请。”

    管一抬眼看他,不动声色:“张良公子请讲。”

    “请允许良暂且留下,加入为诸位壮士录写‘阵前遗书’之列。”张良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目光坦然,“一来,良愿尽绵力,稍补方才唐突闯入之过;二来,良亦想亲历此事,稍窥其中真义。再者,良亦可在此,静候公子韩沥归来。”

    管一听完,目光在张良年轻而执拗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照出极其复杂的神采——有儒门前辈看到后辈勇于任事、不避繁难的欣慰,有幻梦执行者对多一名可靠人手的务实考量,但更深处的,是一种了然的沉重。

    他仿佛透过张良,看到了多年前某个同样满怀热忱、试图在理想与现实间寻找通途的自己。

    “张公子愿屈尊援手,自是求之不得。”管一的声音温和下来,但手指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案几,带出些许现实的回响,“只是……”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如墨的夜空,缓声道:“此间灯火,恐要燃至天明,方可能将名录初步理清。而相国府的门禁森严,怕是不会因这等……庶务而破例通融。”

    他话中的停顿很微妙。

    “庶务”——比“贱业”稍好,但终究是具体而微的劳作。

    总部今夜注定无眠,幻梦众人早已习惯。

    可张子房,相国府捧在手心的孙公子,金贵的读书种子,能在此熬油费火,通宵达旦吗?

    管一对此,确实存疑。

    然而,张良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清朗而自信的笑容,那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残留的最后一缕青涩,显露出内里的刚韧:“若为寻常嬉游琐事,熬夜不归,大父遣人来寻,良自当遵从,即刻返家。”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肃然:“但眼前之事,关乎五千人之临终托付,关乎身后名节、家小安顿,乃实实在在的人间至重之事。良既读圣贤书,当知‘行胜于言’。借此机会,以实学验真知,正是良所愿。想来,大父与家人亦能体谅。”

    见管一仍看着他,张良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狡黠灵动,他抬手指了指静室后方——那是与韩沥宅邸相连的方向:“若实在不成……我便说今夜留宿于十四公子宅邸,与好友探讨学问。如此,大父总说不出什么了。”

    管一怔了怔,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好!好一个‘权变’!通权达变,相机而动,这本就是我儒家精义,不该是僵死教条。张公子,你已得其髓矣。”

    他站起身,走向静室一角的木柜,一边翻找,一边道:“不过,既是要做事,便需合乎此间情境。你这一身相国府的锦绣衣袍,过于醒目,恐令书写者和讲述者分心不安。”

    他从柜中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灰褐色衣袍,转身递给张良:“在錦袍外面罩上这个吧。此乃幻梦内部寻常执事所穿衣袍,虽简朴,却也干净利落。”

    张良双手接过那套灰衣。布料是结实的麻葛,触手略显粗粝,带着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一点点陈旧书籍般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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