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曾经的楚国士人,沦落至此,所求不过是死后的名声和家小的活路。

    这世道……他心中那儒家济世的火苗,似乎被这冷硬的现实吹得明明灭灭。

    接下来,形形sè • sè 的人来到张良案前。

    他很快发现,来者大致分作两类。

    一类如成安阙,多是各国破落贵族或士人之后,因战乱、党争、破产等各种缘由流亡至韩,被幻梦吸纳。

    他们大多能说清自己的来历、家族,信息登记相对清晰。

    当然,各国逃跑的平民流民也不是一个都没有,但少,接待的也就一两个——不过在身份信息上,更令人沉重——都没什么过去的家人了,都是最近才组建的家庭。

    另一类,则让张良更感沉重。

    他们是韩国本土的底层野人,甚至算不得“国人”。被幻梦从山林、边地、赤贫里聚拢而来。

    许多人不识字,言语迟讷,连个正经姓氏都无。

    名字更是五花八门,直白得令人心酸:臀黑点(因臀部有黑痣)、颊红印(因脸颊有红色胎记)、稚子手(因手掌细小如孩童)……

    这些人的社会关系往往简单到近乎空白,又或混乱得难以理清。

    张良只能尽力记录他们模糊的籍贯、现居的农庄或工坊编号、相熟的可代为联络的工头或邻人。

    他们的“遗言”,则更为质朴,甚至粗粝:

    “俺床底下第三块砖松,里面存了七个半刀币,留给俺娘。”

    ……

    “告诉村头王寡妇,俺死了她随便嫁,但别嫁村西李瘸子,不然俺做鬼天天站她床头。”

    ……

    “要是回得来,俺要打三斤最烈的酒,喝个痛快。回不来……清明给俺倒一碗,洒地上就成。”

    ……

    张良听着,写着,心中那份属于相国公子的疏离感,竟在这些粗粝直接的话语中慢慢消融。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接地气”,仿佛通过这些划痕与炭粉,触摸到了这个庞大帝国最真实、最沉默的肌理。

    这工作并不轻松,甚至有些枯燥繁琐。但奇怪的是,张良并不觉得厌倦。

    相反,他写得越来越投入,一种奇异的“津津有味”感从心底滋生。

    他仿佛推开了一扇从未开启过的窗,看到了一个与经书典籍、庙堂策论全然不同的鲜活世界。

    原来,李开将军在参谋部里能那般中气十足、争论不休,并非强撑,而是真的找到了某种“新玩具”般的投入感?

    张良似乎有些理解了。

    夜渐深,烛火噼灭。

    张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准备迎接下一位。

    他的精神依旧专注,甚至因这种新鲜的体验而保持着兴奋。

    可就在他低头审视刚刚完成的另一份记录时——

    一双手臂毫无预兆地从他背后探出,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温热的触感透过灰袍传来。

    张良全身一僵,寒毛倒竖!何人能悄无声息潜入此地,近身至此?!

    他下意识要挣动,耳边却忽然拂来一道温热的气息,紧接着,一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带着几分戏谑与疲惫的声音,贴着耳廓低低响起:

    “子房啊——”

    那声音拉长了调子,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你什么时候,成了我幻梦的员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