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那碟炭粉:“所以,终究还是要等真正的墨。墨一日不出,纸在书写上的大用,便一日难成。它现在最重要的身份,还是厕筹。”

    管一随即指向案几上那叠厕筹纸,语气转入务实:“但眼下,情势紧急。要为五千人留下遗言家信,竹简太重太慢,绢帛太贵太多。这‘划痕填粉’之法,虽是权宜下策,却能在短时间内处理大量信息。”

    “事情过后,活下来的人,可取回自己所写,或留或弃;牺牲者的这些痕迹,我们会誊抄到更不易损毁的简牍或帛书上,与其名一同入录。或者——”管一顿了顿,“等到真正能在纸上书写的墨诞生那一天。”

    “现在,”他将细木锥和那碟炭粉推向张良,“你先尝试书写,熟悉力道。何时觉得顺手了,我便安排人过来。”

    “好!”张良压下心中对“纸墨未来”的澎湃思绪,郑重点头。当下,完成眼前之事才是紧要。

    他抽出一张新纸,铺平,握起木锥。

    第一次用这种硬笔书写,极不习惯。

    下力稍重,“嗤”一声轻响,锥尖竟将纸面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心头一紧,连忙收力。

    那划破的纸,他小心放到一旁——上面还有那张管一方才演示的“君子不器”,他打算将这张留作纪念。

    这是他所见的、关于纸的可能性的第一个证据。

    接下来,他尝试轻划。

    力道太轻,划痕浅澹,但填粉后字迹必然模糊。

    随后他反复调整,在半张纸上尝试了不同的力度、角度和书写速度,感受着木锥与纸面摩擦的细微反馈。

    终于,当他能在纸上留下清晰、连贯又不会划破纸面的划痕时,他松了口气,抬头对旁边一位正在忙碌的中年文书道:“在下这边已准备妥当,有劳。”

    那文书打扮的人闻声抬头,见张良一身灰袍,面容陌生却气度沉静,也不多问,只朝排队人群中一位面容愁苦、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招了招手。

    那中年人快步走来,在张良案前跪下,神态恭敬中带着忐忑。

    “姓名,籍贯,现居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抚恤交予谁人。”张良依照管一事先交代的规程,语气平和地开口。

    “某乃……成安阙。”中年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张良熟悉又陌生的口音。

    楚音。

    随着成安阙的讲述,张良握着木锥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此人原是楚国一小贵族门下的士,掌管田庄。

    主君在楚国内部争斗中败落自刎,敌对者随即上门,田产、屋宅、积蓄,顷刻易主。

    他携家带口仓皇北逃,一路历经饥寒。妻子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几个儿子,有的病饿夭折,被“消耗”在路上,有的在混乱中失散,不知所踪。

    当他说到“被‘消耗’在路上”时,脸上肌肉抽搐,喉咙里发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反胃般的嗬嗬声,眼中闪过深刻的恐惧与麻木。

    张良听着,脊背泛起一丝凉意。

    他隐约明白了“消耗”二字在乱世流民口中可能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敢深思,也不愿再追问。

    历经劫难,成安阙最终流落至韩国新郑附近,身无分文,唯有死志。

    恰逢“幻梦”招募农人垦殖,他因曾监管农事的经验被选中。

    两年劳作安顿,他竟慢慢站稳脚跟,娶了一位同样流落至此的寡妇,又生了两个孩子。

    时至今日,一个五岁,另一个两岁。

    “某不想一辈子耗在地里了。”成安阙说到这里,浑浊的眼中透出一丝光,那光里混杂着渴望、不甘和破釜沉舟的狠劲,“听说这次‘会猎’,有功者可擢升。某愿往!就算死了,名字能刻上碑,不负先祖曾是士人之身。抚恤足够婆娘把娃拉扯大……一切都值了。”

    张良默默听着,木锥在纸上划动,发出稳定的沙沙声。

    他将成安阙的信息一一录入:楚地遗民、现居农庄编号、妻与二子的姓名、指定的抚恤领取人……

    但轮到遗言部分时,成安阙沉默了许久。

    “某那婆娘……没啥见识,好听的话她也听不懂。”他最终嚅嗫道,神情有些窘迫,“不如……不如不说了罢。”

    张良点点头,表示理解。

    但在划痕的最后空白处,他还是用力而端正地刻下了几个字。填粉之后,那一行小字清晰显现:

    “愿汝往后,一切安好。”

    他将填好粉的纸小心地转向成安阙,将内容逐字念与他听,最后指着那行遗言:“这是在下代为添上的几句心意,你看可妥当?”

    成安阙怔怔地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指,在一旁预备好的印泥盒里蘸了蘸,然后在纸张角落郑重地按下一个指印。

    动作完成,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在文书的指引下,他转身走向院落一侧专设的休息区,背影竟似乎比来时挺直了些许。

    首份“遗书”完成,张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顺利完成一件重要工作的微末自豪,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