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之路(5/6)
在没有绝对把握能说服你、或者没有找到你体系的致命缺陷前,沉默是更明智的选择。”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管一说‘失语’,不是不能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了也未必有用。”
“那不就结了!”韩沥一拍手,像是找到了论据,“大家心照不宣,各自安好,都别互相打扰,专心把事情做好,不就行了?”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原点:“可我对你的期望是真心的!我不乐意走正道,因此礼法规矩于我如浮云。
可你不一样!你的路,是像我九哥那样,去桑海小圣贤庄那样的圣地镀金,学成归来,名扬七国!这才是光宗耀祖的正途!”
“然后呢?”张良反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然后像九公子一样,被你一个又一个‘不得已’的计划裹挟着,卷入我们本不愿卷入,却又不得不参与的漩涡?”
“血海泥潭,嗯?”
“让左司马遗孀下嫁给实际上是右司马的账房,嗯?”
张良的目光如炬:“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吗?九公子心中那份无处宣泄的郁气!身负荀子高徒、法家新锐的名头又如何?儒法双修,才华惊世又如何?为什么每个接近你的人,最终都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难受?”
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沥公子,你告诉我,‘名扬七国’,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成为忽视一切痛苦与扭曲的理由?”
韩沥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仿佛一直支撑着他的某种东西,被这句话抽走了一部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无力地问:“不重要吗?如果没有九哥那些耀眼的名头,‘流沙’这个名字,在新郑、在七国,又有多少分量?恐怕早就被人随手抹去了。”
名望,是乱世中无形的铠甲,也是吸引同道的旗帜。
“那好。”张良整了整身上有些皱的灰袍,忽然对着韩沥,郑重地行了一礼。
“良还有最后一事,想向沥公子请教。”
他的姿态谦恭,语气却不容回避。
“清音阁那晚,你对四公子说过——即便你散了‘幻梦’这摊‘贱业’,以你的资质,转而去钻研儒、法、道、墨、农任何一家显学,假以时日,皆可登堂入室,乃至精深。这句话,今日,你还认吗?”
韩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张良会突然提起这个。他皱了皱眉,随即不太在意地挥挥手:
“一时戏言罢了。就算是能做到的现实,又怎样?我离不开幻梦,也就去不了外国游学。这种话,不过是夜深人静时,自我安慰的痴想。”
就连一旁的韩重,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显然,无论是韩沥自己,还是他最亲近的护卫,都没把这句话当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只当是公子偶尔的狂言和慰籍。
然而,张良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精准无比的闪电,猝然噼开了所有的掩饰与自嘲:
“沥公子,你与良同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为何我自启蒙至今,苦读儒家经典不敢有一日懈怠,却仍不敢自承‘登堂入室’。”
“而你,一边经营者庞然如山的‘幻梦’,一边却能随手布下‘青瓷•国礼为兵计划’的局,让天下再度视韩为准呢?”
张良向前一步,目光清澈而锐利,直直刺入韩沥的眼底:
“请告诉良,你我之中间,差的到底是什么?”
“差了点什么……”念出这几个字后,韩沥开始哑口无言起来。
张良这个问题,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封死了他所有惯常的退路。
他不能说真话——不能说自己脑海中有超越千年的知识碎片与历史视野。
那么剩下的答案,似乎只有一个:是这十年的“贱业”,是这深入泥土、与最真实的生存问题贴身肉搏的实践,让他那些零散的知识被激活、被锤炼,变成了真正可用的“智慧”。
可这个答案,恰恰推翻了他刚才苦口婆心劝阻张良的理由——不要过早接触泥泞。
看着韩沥一时语塞的样子,张良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再次行礼,这一次,是告辞之礼。
“沥公子,若还将良视为友朋,就请……不要再阻我的道了。”
说罢,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向门口走去。
“子房!子房!你等等!听我再说一句,就一句!”
韩沥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良的脚步停在门边,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用余光看着榻上焦急的好友。
“我不让你介入过深,真不是傲慢。”韩沥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恳切与急迫,“因为当你先学透儒家,再进入泥泞,你还可以用儒学包装实学,那样你会好受很多,路也能走得更稳!”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机会:
“泥泞里确实有真东西,能学到活生生的学问。可正因为我不想走‘正道’,我只想救人,所以我选了一条更陡、更窄、也更脏的路!我在这条路上看到的风景,不一定是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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