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张子房,终究是要去桑海的!要去小圣贤庄的!那是天下儒生的圣地!如果你带着一身‘泥泞’的实学去,却没有与之匹配的、纯粹深厚的儒学功底作为根基和包装——小圣贤庄的大门,未必会为你敞开!”

    韩沥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指着自己,又指向张良:

    “诚然,小圣贤庄里有荀夫子那样学究天人、融汇百家的大贤,可他的根本,依然是先透彻了儒学,再以儒学为尺,去丈量百家!这已经算是离经叛道了!”

    “像我这样,先实践出一套东西,再回头去想怎么用经典去附会……这叫做‘学术异端’!子房,你可以问我九哥,甚至可以问你自己——一个‘学术异端’,在世上会面临什么?”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担忧,甚至是一丝恐惧:

    “夜幕这样的敌人,算得了什么?只要我不造反,我拥护姬无夜,我拥护夜幕,我玩的再过火,他们都会保我——因为他们只讲利益,不讲思想。”

    “可一旦你被贴上‘儒家异端’的标签……”韩沥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会面对比夜幕可怕十倍、百倍的无形刀剑。你会成为某些人眼中必须清除的‘谬种’。你会遭遇比少正卯更可怕的结局——那不仅仅是死亡,更是身败名裂,思想被彻底抹杀!”

    也许是这番话说得太重,也许是韩沥眼中那份极少流露的、近乎恐惧的关怀触动了什么,张良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一丝。

    但也仅仅是一丝。

    他转过身,面对着韩沥,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平静的、自信的,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狂狷的笑容。

    “沥公子,良虽才疏学浅,儒家精义不敢妄称登堂入室,”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锤炼,“但自启蒙以来,诸子典籍,先贤注疏,良早已倒背如流,烂熟于心。”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烛光将他穿着灰袍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竟显出几分挺拔如山岳的错觉。

    “既然,沥公子你让我看到了这水面之下的‘水底’,那么,这‘水底’究竟是何模样,是否真能让人面目全非,亦或能让人看清本真……良总要自己下去,亲眼看看,亲身试试。”

    他的目光越过韩沥,仿佛看向了极遥远的未来:

    “至于小圣贤庄……”

    张良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那笑容里,是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也是一种对自己未来的绝对笃定:

    “他日良若前往,彼辈能收我入学,乃是儒家之幸——因儒家自荀夫子后,或许能再出一‘张子’。”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清越如金石交击,在这寂静的深夜里铮然回响:

    “倘若他们固守门户,拒我于外——”

    张良昂起头,眼中光芒灼灼,似有星火燎原:

    “那也请天下儒生做好准备!”

    “准备好亲眼目睹,儒家一分为八之后——”

    “再出一位,亚圣!”

    话音落下,余音犹在梁间缠绕。

    张良不再停留,甚至不再看韩沥和韩重是何反应,转身,推门,迈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步伐稳定,背影决绝。

    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韩沥怔怔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半晌没动,也没说话。

    脸上还带着凝固的、复杂的表情——有关切,有无奈,有震惊,似乎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

    最终,这一切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寂静里。

    一直安静旁观的韩重,此时才走上前,收拾着案几上的药瓶布条。

    他瞥了一眼自家公子,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忍住,用极低的声音,带着点难得的揶揄,说了一句:

    “公子,今日……似乎真的被人驳倒了。”

    韩沥像是被这句话惊醒,勐地回过神,立刻板起脸,故作嗔怒:

    “怎么可能?!你懂什么!记住有句话叫‘读书人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让着他罢了——不过是仗着跟我同辈,年纪相彷,才敢如此锋芒毕露罢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你让他去我九哥面前,把这套话再说一遍试试?看他敢不敢这般放肆!”

    只是,这话说完,他自己先顿了顿。

    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他再次看向那扇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穿着灰袍的倔强背影。

    良久,韩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