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没有!没有!”韩重连忙摆手,解释道,“里面就是药味重,血味浓,还有不少重伤员。公子正在里头帮忙缝合伤口、包扎外伤……”

    他脸上露出几分难为情的局促:

    “但您和其他人若要进去,都得先经过一道程序——得用蘸了‘点火酒’的枝叶,在全身泼洒一遍。”

    “啊?!”张良第一个叫出声,脸上写满抗拒,“那么刺鼻的玩意,干嘛要泼在我们和伤患身上?!而且那叫‘点火酒’!万一泼洒的时候,哪里蹦出个火星……”

    他几天前在幻梦总部帮忙时,亲眼见过韩沥用那东西清洗伤口。光是回忆那股辛辣冲鼻的气味,就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公子说,外头尘灰多,带着‘外邪’,容易让伤口脓肿溃烂,所以要做些尝试。”韩重硬着头皮解释,“所以……还不如让我把公子叫出来呢?”

    他看了看紫女和弄玉,语气诚恳:“两位姑娘家家,身上被泼这种刺鼻的东西,总归不太好看……”

    “韩重。”韩非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李账房在哪里?”

    “公子……”弄玉下意识地轻唤一声,想阻止。

    这意味着韩非要将她单独“交出去”。

    紫女却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道:“傻妹妹,难得的机会,必须珍惜。”

    “李账房?”韩重看了看韩非,又看了看弄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是……李账房的亲戚?”

    韩非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好,跟我来吧。”韩重不再多问,侧身引路,“李账房就在附近,但见他需要认脸。只有我能带她去。”

    “有劳。”韩非颔首。

    紫女对弄玉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也是嘱咐。弄玉松开紧攥着紫女衣袖的手,深吸一口气,跟在了韩重身侧。

    两人很快消失在医堂侧面的巷道阴影里。

    韩非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静立片刻,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好吧,”他转向医堂那扇灯火通明却仿佛散发着血腥气的大门,“我就去浇一浇这个‘点火酒’。”

    “我陪您。”张良上前半步,语气坚定,“九公子没闻过那味道,会很难受的。我好歹见识过。”

    “若是‘点火酒’不慎碰着火源,”卫庄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响起,“我好帮你们扑灭。”

    “……卫庄兄,”韩非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让人难受呢?”

    “布一也好,黑寡妇也罢,”紫女已走到了韩非身侧,深紫色的眼眸望着门内,语气里带着一种女子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胜,“那个女杀手既然能忍着这味道出入……那么我也能。”

    (女人之间的好胜心啊……)韩非在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再多言,率先迈步向门内走去。

    医堂大门内侧,两名穿着灰褐色制服的幻梦员工早已候着。

    他们手中各持一个玉质小瓶,瓶口敞着,那股辛辣刺鼻的“点火酒”气味正从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见韩非等人走近,两人也不多话,各自将瓶中透明的液体倒出少许,均匀地泼洒在手边一束带叶的柏树枝上。

    随即,他们举起枝叶,开始对着流沙四人——除了张良——从头到脚,仔细地挥洒。

    “唔!”

    “咳!”

    除了已有心理准备的张良,韩非、卫庄和紫女几乎同时捂住了口鼻,眉头紧皱。

    那不是毒,三人都能清晰感觉到。

    可那股气味太过霸道,像无数根细小的针,猛地刺入口鼻,直冲脑门,呛得人眼睛发酸,喉头发紧。

    “请几位贵客稍作搓揉,待酒气散些再入内。”一名员工停下动作,善意提醒,“以免进去后,身上酒气被里头的烛火引燃。”

    “出事过?!”韩非强忍着不适,惊讶反问。

    “那倒没有。”员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微困惑,“但自打第一次接受公子培训起,就这么要求了。公子说……防患于未然。”

    “怪哉……”韩非低声嘟囔了一句,手上却依言在身上搓动起来。

    卫庄和紫女也默默照做。

    片刻,那股直冲脑门的刺激感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附着在皮肤和衣物上的、挥之不去的淡淡辛辣。

    四人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种“上了贼船”的无奈。

    “请。”

    踏入医堂正厅的刹那,声音与气味如同潮水,将四人彻底淹没。

    “哎哟……”

    “唉呀……”

    “呃……嗬……”

    呻吟声此起彼伏,高高低低,像是夏夜里躁动的蛙鸣,却又沉重黏腻得多。

    那是人类在剧痛、恐惧与濒死边缘最本能的声响,每一丝气音都像钩子,扯着听者的心脏往下沉。

    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烛火跳跃的光。暗红、浊黄、甚至某种褐绿的颜色混杂在一起,蜿蜒流淌。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浓烈的血腥、尿骚与粪臭味并未扑鼻而来,空气中弥漫的,依旧是那股略显刺鼻的“点火酒”气味——只是此刻,这气味仿佛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遮盖,让人本能地知道,它下面掩盖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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