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之间(3/4)
医堂内部空间极高,前后通透,夜风穿堂而过,带走一部分浑浊,却带不走那股沉甸甸的死亡气息。
正中央是一个由木栅围起的圆形台区,五六名身着统一深色短衣的“医卒”正在其中忙碌。
他们的动作快而有序,目光只聚焦在一类被送进来的担架上——那些悄无声息、或只剩微弱抽搐的躯体。
韩非看到,一名医卒蹲在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旁,伸手探了探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随即摇了摇头。
他抬手,在那“尸体”耳边用力拍了两下巴掌。
“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嘈杂中依然清晰。那“尸体”毫无反应。
医卒站起身,对旁边两名灰衣力工摆了摆手。力工上前,抬起担架,走向医堂后侧一个黑洞洞的门洞。
而另一些尚能大声呻吟、甚至咒骂的伤者,在经医卒快速检查后,则被指示送往后面的区域。更多的,则是那些被捆缚得严严实实、兀自挣扎低吼的狂乱兵,被直接推向更后方。
只有快要命不久矣了,必须马上做处理不然就要死的重度伤患,才会被指示送往两侧用布帘简单隔开的区域。
这里像一条无情的分拣流水线,根据“生存概率”和“威胁程度”,将源源不断送来的“货物”快速分类,送往不同的终点。
“这种分流方式,”韩非看着眼前高效到近乎冷酷的景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司寇审阅案卷时的审慎,“倒颇有效率。”
“确实,”张良点头,眼中亦有思索,“若是在真正的大战战场上,也能如此快速甄别伤情、区分处置,确实能极大提升伤员存活之机,于军争大有裨益。”
“我关心的,是那些狂乱兵的去向。”卫庄的声音冷硬地切入,他灰色的眼眸扫过那些被推向后方黑暗门洞的扭曲身影,“既然选择不就地格杀,而是集中关押,此地便成了一个不得不守的‘要害’,也是一个可能被利用的‘弱点’。眼下新郑各方或许无暇顾及,但……总要有人看住。”
韩非神色一凛,点了点头:“卫庄兄所言极是。见过沥弟后,此事……我需过问。”
此时,圆台内一名年长些的医卒注意到了他们,擦了擦手上的污渍,快步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疲惫,却仍努力挤出客气的笑容:
“几位贵客是来求医的吗?实在对不住,此处只有我等粗通外伤处理的学徒,治不得大病重疾,只会些包扎止血、正骨清创的粗浅活计。”
“非也。”韩非摆手,亮明身份,“我乃司寇韩非,特来寻你家公子,韩沥。”
“噢!原是司寇大人!”医卒连忙躬身,随即指了指医堂一侧通往二楼的缓坡木道,“公子正在二楼处置最重的伤患。小的这便去请公子下来……”
“不必。”韩非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坚定,“我自行上去寻他即可。”
“您……确定?”医卒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惶恐,“司寇大人,公子此刻正在缝补的,皆是肚破肠流、只剩一息的重伤之人!那景象……血污狼藉,绝非贵人宜居之所。公子吩咐过,非必要者不得上去惊扰伤患……”
他的话,让流沙四人心中皆是一沉。
肚破肠流,只剩一息……韩沥正在亲手缝合这样的伤口?
韩非脑海中闪过弟弟平日那副总带着点疏离和算计的清瘦模样,再对比医卒口中描述的地狱景象,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可以以司寇的权威、以兄长的身份、甚至以贵族的体面,强行要求韩沥下来,并且接受批评。
但在“亲手从死亡边缘抢夺生命”这件事面前,所有的头衔、所有的道理,似乎都失去了重量。
“我还是要上去。”韩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沉静的坚持,“请带路。”
医卒看着韩非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司寇大人……请随我来。”
通往二楼的并非寻常楼梯,而是一道以榫卯巧妙嵌合、铺设了防滑棱的木制缓坡。坡度平缓,足以让担架平稳上下,却也占去了不少空间。
这显然是那个“木一”的手笔——实用,却不太计较成本的奢侈。
踏上缓坡,空气中的气味陡然一变。
“点火酒”的辛辣味澹去了,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伤口溃烂特有的甜腥味,混合成一股实质般的浊流,扑面而来。
这一次,连卫庄的眉头都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紫女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张良的脸色微微发白。
但这气味,反而比楼下那被掩盖的“洁净”,更让人感到一种真实的、属于生死边界的沉重。
然后,他们听到了韩沥的声音。
从二楼深处一间敞着门的病房里传来,隔着一段距离,却清晰得字字入耳。
“坚持住……别睡。想着点好的,家里婆娘还在等你回去,娃儿还没叫够爹呢……”
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点鼓励般的、近乎轻快的调子。
“活下来,不光能陪着他们,还能领一半抚恤——活着享天伦之乐,顺便把钱拿了,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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