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同时传入耳中的,还有那另一种声音——

    一种极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嗤……嗤……”的,像是坚韧丝线反复穿透湿皮革的摩擦声。

    以及伤者喉咙深处发出的、无意识的、濒死的嗬嗬气音。

    流沙四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僵了一瞬。

    卫庄的下颌线绷紧了。紫女猛地偏过头,抬手捂住了嘴。张良闭上了眼睛,复又强迫自己睁开。

    韩非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腔酸涩难当。他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无数质问在胸中翻腾咆哮,却找不到出口。

    如果你真的在乎人命,为何要将这么多人推入死地?

    可如果你真的漠视生命,为何此刻又在这里,做着最脏、最累、希望最渺茫的抢救?

    为什么……你要如此矛盾?!

    医卒引着他们,停在了那间病房的门口。

    浓烈的血气几乎凝成实质。房内烛火通明,映出里面的景象——

    “哕!”

    紫女再也忍不住,勐地转过身,干呕起来。她紧紧捂住口鼻,肩膀剧烈颤抖。

    韩沥背对着门口,跪坐在一张矮榻旁。他身上套着一件厚重的、浸满暗红与浊黄污渍的麻布罩袍。

    手臂沉稳地动作着,手中一根穿着线的弯针,正在榻上那具苍白的躯体上穿行。

    那人的腹部有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豁口,此刻被粗线粗暴而有效地拉拢。韩沥的手很稳,一针,一线,拉紧,打结。

    而在矮榻旁的地面上,扔着一小堆模糊的、暗红色的组织——像是什么被切除的、多余的东西。

    烛光跳动,将这一切镀上一层冰冷而真实的光晕。

    就在这时,韩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地、有些疲惫地,抬起了头。

    然后,转过脸。

    沾染着血污和汗水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算计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寒水里的黑曜石。

    他的目光,越过矮榻,越过血污,越过生死,笔直地——

    撞进了韩非汹涌着痛苦、愤怒与无尽疑问的眼中。

    空气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兄弟二人隔着弥漫的血腥、堆积的死亡、和无法逾越的理念鸿沟,静静对视。

    谁也没有先开口。

    只有烛火,在沉默中噼啪作响。